百合花是沈枝意最喜歡的花。
裴越一直都知道。
他記得的事比沈枝意知道的要多很多。
只是,他好像一直都沒認認真真地告訴過她。
沈枝意看著不遠處的男人慢慢走近,仿佛看到了大學時,每一次約會的場景。
不過,那會兒都是她小跑著去迎他。
時過境遷,當初那個渴求愛的女孩已經不再需要這一束百合花了。
直到裴越站定在沈枝意面前,兩張面孔融合,她才從遙遠的記憶里回神。
到底是不一樣了。
他們都變了。
裴越自然而然地伸手抱過沈枝意懷里的女兒,而后把花塞進她手里:“我們散散步,吃個午飯,逛逛街,下午再去民政局,好嗎?”
“就當是完成我最后一個心愿。”裴越低眸去牽她的手。
沈枝意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答應的時候,裴越已經牽起了她的手。
從正門步入學校,沿著東門步道走到白玉蘭道上,兩個人漫無目的地閑逛著。
有人投來艷羨的目光,只有沈枝意知道,他們之間千瘡百孔。
裴越走得很慢,一只手抱著然然,一只手牽著沈枝意,偶爾問她需不需要休息會兒。
沈枝意只是搖頭,并不跟他搭話。
從前是她一廂情愿,現在卻變成了裴越一廂情愿。
時機就這么錯開來,大概是緣分太淺。
九月底的上午,太陽暖洋洋地照著,紫外線并不強烈,甚至還有微微的涼風吹來。
然然時不時朝路邊的小貓揮手,笑得格外開心。
在外人看來,這是和諧又幸福的一家三口。
裴越格外享受這樣的時刻,也格外享受路人投來的眼神。
他牽著沈枝意的手,一秒也不肯放開。
其實從前他很少主動牽她的手,因為沈枝意會主動挽住他的手臂,仰起頭笑得眼睛彎彎的,一聲又一聲地撒嬌。
她總是問:“裴越,我們今天去吃燒烤好不好?”
“裴越,我們今晚去圖書館怎么樣?”
“裴越,我今天上課好困啊,昨晚不小心熬夜了。”
“裴越,你喜歡這個嗎?”
“裴越,你喜歡那個嗎?”
“……”
記憶里的聲音穿過長長的時光,徘徊在男人耳畔。
裴越低眸去看她,女人清麗的臉上無波無瀾,她似乎對這里沒有什么特別的記憶。
那雙漂亮的眼睛里看不到懷念,看不到欣喜,反而有一絲淡淡的哀愁逐漸爬上她的眉眼。
沉默籠罩在他們之間,男人唇線平直,眉梢的一點喜色緩而慢地淡了下來。
走至湖邊,有好幾張無人的長椅。
其中一張長椅的邊上,有一棵大榕樹。
秋天,嘴邊沿的樹葉已經泛黃了,裴越停下腳步,輕聲道:“在這坐會吧。”
沈枝意點了頭。
兩個人面朝湖面坐著,十來分鐘也沒有說一句話。
仍舊是裴越先開的口,男人嗓音低沉:“這是我們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沈枝意的目光從平靜的湖面上移到裴越身上,她這時候才慢慢端詳起他來。
這段日子,裴越瘦了很多,深邃的五官更顯立體,他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也沒從前那么好。
眼白上浮起血絲,眼下一圈烏青,他似乎在用一口氣強撐著,整個人都透著一股陰郁。
人們總是喜歡懷念過去,懷念一些對自己來說美好的過去。
裴越懷念的,是圍在他身邊獻殷勤的沈枝意。
沈枝意不懷念,她甚至在刻意忘記。
“裴越,沒必要這樣演給我看。”
她的心硬起來,比石頭還硬,裴越就這樣硬生生地被撞得說不出話來。
懷里的女兒努力活躍氣氛。
她還不知道父母正在經歷一個什么樣的階段。
“我沒有在演。”裴越低聲道,“那是你的初吻,也是我的。”
沈枝意抬了下眼皮,茫然地看著裴越。
裴越笑了,捏捏她的手指:“我比你想的要潔身自好。”
這一點是真的。
他跟南妍妍其實并沒有什么親密的往來,只偶爾說上幾句話,并不像南妍妍造謠的那樣。
“我第一次談戀愛是跟你,第一次約會、牽手、接吻、上床也是跟你……”裴越想了想,忽然發現自己蠢得可以。
要是他不愛沈枝意,怎么會跟她做這么親密的事情呢?
裴越垂眸,眼睫向下一掃,十指交扣的兩只手映入眼簾。
他在為這一刻偷偷竊喜。
不到五秒,那點喜悅又都煙消云散了。
因為沈枝意是在配合他,只為了下午能拿到離婚證。
裴越目光悠悠地盯著交疊的兩只手,把她牽得更緊了些,低嘲道:“是我渾蛋。”
沈枝意嘴唇動了動,這么多年,其實這句話算是解了她的疑惑。
大學時候的裴越,其實玩得挺花的,跟紀聞野、齊文昊他們泡吧飆車喝酒。
除了性子冷了點,他其實是挺張狂的一個人。
每回犯了事就會被裴致軒罰,罰完接著犯,那時候,連裴老太太也拿他沒招。
沈枝意無所謂地勾了下唇,沒答話。
裴越的獨角戲似乎就這樣結束了。
他讓女兒靠在自己的臂彎里,低頭跟她說話:“然然,爸爸媽媽就是在這相愛的,爸爸那時候渾蛋,不知道自己那么喜歡你媽媽,所以做了很多錯事。”
“現在媽媽要帶著你走了,爸爸該怎么辦?”
“她走了,爸爸就只剩一個人了。”
男人的嗓音很輕,稱得上溫柔。
沈枝意眼眶一酸,別過臉當作什么都沒聽見。
然然不知他在說什么,咿咿呀呀地張著小嘴,揮著小手。
她還太小,什么也不懂。
裴越貼了貼女兒的臉頰,側過身幫她擋住初期的風。
側眸時他才發現沈枝意不知道什么時候別過臉去了,背對著他,肩膀輕輕聳動。
裴越喉結滾了滾,他松開沈枝意的手,寬大的掌心沿著她的手臂輕輕環住了她的腰。
沈枝意沒動,只是收回手放在胸前。
裴越看見她抬了下手。
他把下巴靠在她的頸窩處,嗅著她身上清淡的香味,閉了閉眼睛:“老婆,別走,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