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英殿內,炭火無聲得燃燒驅散寒意。
皇帝并未在殿中,被召集來的幾位閣臣肅立殿中,周堪賡不在,他們這些人心中也有了猜測,但誰也沒有開口去證實。
今日皇帝讓他們前來,或許便是商議工部尚書下一任人選。
幾人心中將適合的人物都想了一遍,若論能力才干,王徵是他們心中最合適的人選,可想到他這年紀,也俱是沉默著嘆了一口氣。
后殿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略顯雜亂,諸人抬頭看去,很快便見一身玄色常服的皇帝走了出來,后面跟著好幾個人,手上俱是抬著什么東西。
閣臣們行禮之后才看清了放在殿中的這些東西,一匹松江新布,一桿燧發槍,一個用木頭雕刻的飛車模型,一本《天工開物》,以及石油分餾后的幾個罐子。
“周堪賡榮休,朕心甚慰,亦有些不舍!”朱由檢的開場白帶著他真誠的感慨,“他是老成謀國之臣,在他任上,工部不僅在治水上有了很大功績,更是為不少事務打下了良好基礎。”
朱由檢的話將閣臣們將思緒從感傷中拉回。
“看看這些東西...”
朱由檢伸手輕輕拂過松江新布,敲了敲燧發槍的槍管,最終放在那些罐子上,“諸卿,你們跟著朕,一路看著它們從無到有,從粗糙到精良,從被質疑到揚威四海...”
范復粹心中一動,他自是知曉這些東西得到有多不容易。
王徵從最初的火船自取到如今用蒸汽機制造出了織機、鉆地機、碾地機等,火器也一步步增加了射程、增強了威力,才能將建奴從遼東趕出去,也有底氣讓羅剎選擇同他們合作......
而從海外得到的糧食種子,也在宋應星的努力之下,生根發芽,讓更多的大明百姓得以在天災之下生存下去。
“沒有這些燧發槍和火炮,我大明官軍絕不能在遼東穩住陣腳!”盧象升開口道。
他親身經歷、指揮松錦之戰,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些火器的革新對大明軍隊意味著什么。
“盧尚書說得是,”鄭三俊頷首,“沒有這些火器,南洋貿易也不會如此通暢,我大明市舶司以及海外貿易,也不會給太倉庫帶來豐盈。”
鄭三俊從最初接手戶部的無奈、擔憂,到如今實感慶幸。
若不是陛下開辦銀行、市舶司,制定下如此多的政策,國庫哪里能應付如今這般開支?
“宋應星的農書、方以智的避雷方法,還有大明技術學院里那些原本可能埋沒于市井的巧匠學子...”
朱由檢看著他們,“若按照以往的選官制,他們可有出頭之日?豈不是成了滄海遺珠?”
問題,被赤裸裸得拋了出來。
倪元璐掌管天下官員銓選,最知其中弊病。
科舉取士,文章華美者眾,然能務實、通匠作者幾希?
王徵若非陛下特簡,按常例絕難升至高位。
他突然感到一陣壓力,陛下難不成不是簡單選個工部尚書,而是要改革考成法?
考成法考核的是錢糧、刑名,又何曾考核過技藝革新,格物致用?
除了倪元璐,其他閣臣也并沒有第一時間理解皇帝的意思。
蔣德璟掌管禮儀教化,他是個思想開明的人,但的確也猜不到皇帝說這些是什么意思。
“陛下,如今的科舉已是改制,相信這些人才,今后定不會被埋沒!”范復粹躬身道。
“朕說的并不是取士一道。”
朱由檢擺了擺手,“周堪賡致仕,工部空缺,朕就在想,如今的‘工’,還是過去的‘工’嗎?它關乎軍備,關乎財源,關乎民生福祉,乃至關乎國運興衰,若仍以舊衙署、舊品階、舊思維來統轄這日新月異之局面,豈非是小舟載重炮,未及殺敵,先已自沉?”
諸人聽到這里,才突然醒悟,陛下竟然不是要選一部是尚書,也不是改革銓選考核,竟然是想著要改革衙署官制?
“今日召諸卿前來,便是要議一議,這中樞之制,當如何破舊立新,方能不負這奮起之時代,不負這萬千有為之才,更不負我大明億兆黎民之期盼!”
朱由檢那句“破舊立新”如同一聲驚雷,在幾位閣臣心中炸響。
陛下竟然是要改革中樞之制,這不由讓他們感到一陣心悸,這可是牽一發而動全身的國本啊!
他們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他們知道皇帝的性子,只怕他已是打定了主意,今日叫他們前來所謂商議,不是商議此事可不可行,而是商議如何推行的問題。
范復粹這些年見識到了皇帝的手段,他倔強的性子也改了不少 ,況且,年紀漸長,他也不想再跪在殿中同皇帝慪氣,慪也慪不贏就是了!
既然這件事皇帝已經定下,那就想想怎么做,以及怎么才能將影響降到最小。
他是內閣首輔,就算這個內閣沒了,他也是陛下所倚仗的股肱之臣。
為了大明前程,他也不在乎“內閣首輔”這個名頭!
盧象升的想法更為直接,他從來都相信皇帝的想法,只要皇帝說,他就敢做。
甚至他已是開始有些興奮起來,雖還不知道陛下想改革成何模樣,但定然是比現在更高效、更專業。
鄭三俊同倪元璐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臉上有擔憂,尤其是倪元璐。
他想到了翰林院和成千上萬渴望通過科舉、館選步入權力核心的官員。
取消內閣,對于天下文臣而言,不啻于刨了他們的祖墳。
內閣是文臣的巔峰,是士大夫與皇帝共治天下的象征。
若此制一廢,等于宣告那條千百年“學而優則仕”的終極路徑被硬生生斬斷。
屆時,不止是翰林院那些清貴翰林要鬧,天下所有讀書人,恐怕都會視此為奇恥大辱,是皇帝要行“獨夫”之政。
蔣德璟同樣憂心忡忡,他仿佛已經看到,詔書一下,御史言官們跪滿宮門,以頭搶地,哭喊“祖宗之法不可變”的場景,看到各地書院學子群情激憤,抨擊朝政的檄文如雪片般飛向京師。
陛下有雷霆手段,固然可以壓下,但必然元氣大傷,甚至可能會被史書記上“剛愎暴戾”的一筆。
范復粹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抬起頭,語氣凝重,直指核心難題,“陛下圣慮深遠,臣等拜服,然,中樞之制,關乎國本,亦系天下文臣士子之望,內閣、翰林、乃百年文脈所系,天下清流所仰,若驟然更易,臣恐...非議之聲將如潮涌,朝野震蕩,恐非國家之福。”
他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
陛下,我們幾個沒問題,您說什么就是什么,但您要考慮整個文官集團的反應,他們要鬧起來,可不是小事。
盧象升冷哼一聲,“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若因循守舊,懼人非議,則新政寸步難行!”
“你們都還未聽朕的具體想法,怎么都先評論上了?”朱由檢聽完閣臣的憂慮,臉上并無不悅,反而露出一絲了然于胸的微笑。
他深知,直接宣布廢除內閣是引爆火藥桶,但他提出的,是一個更具操作性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