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圖阿拉,大衙門。
昔日象征著權力與榮耀的大殿,如今雖依舊肅穆,卻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壓抑。
多爾袞屏退了左右,獨自站在一副粗糙繪制的輿圖前,目光死死盯住那條新標注出的、連接大明與羅剎的北方商路,眼神陰鷙。
“羅剎...這條路,算是徹底斷了!”
他低聲自語,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冰冷的清醒。
大明與羅剎的聯盟已然成型,利益捆綁,此刻再去接觸,無異于自取其辱,甚至可能給明國提供興兵問罪的借口。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起一種近乎偏執的火焰。
“他們有大炮火銃,有蒸汽鐵牛,有萬里商路...難道我大清,就只能困死在這里,坐以待斃嗎?”
“不!”
他轉過身,對殿外沉聲道:“傳令!”
幾名心腹應聲而入,垂首聽令。
“國內各衙門,須得勵精圖治,明國的火器蒸汽沒辦法拿來用,難道制度還不會搬來用嗎?”
多爾袞下達命令,仿照大明考成法,核定各級官員政績,凡尸位素餐、貪墨無能者,嚴懲不貸。
同時,農事、匠造、采礦,皆為國之根本,需全力推進。
尤其是火器制造!
多爾袞下令,集中所有巧匠,不惜工本,要盡可能仿造、改進,明國有的,他們要有!
明國沒有的,他們也要想辦法有!
“第二,”多爾袞看向負責外交與蒙古事務的臣子,“籠絡蒙古諸部,乃當前第一要務,告訴那些臺吉、貝勒,明朝能給的,我大清也一樣能給,明朝給不了的草場、奴隸,我大清將來打下江山,與他們共享!”
不管是用聯姻、盟誓、厚賞,還是其他手段,無比讓科爾沁、喀爾喀諸部,至少保持中立!
當然,若能說動他們襲擾明國北疆商路,他們也樂見其成!
“第三,”多爾袞最后將目光投向了最信任的弟弟阿濟格,“阿濟格,朕交給你一項,或許需要數年,甚至更久,且無比艱巨的任務。”
多爾袞此時多希望多鐸能在,但他去喀爾喀部途中被明國俘虜,如今生死不知,阿濟格脾氣暴躁,可他們一母同胞,要說眼下還能信任誰,阿濟格無疑是第一人選。
其余諸如阿拜也好,巴布泰也罷,都是皇太極的兒子,雖有能力,但他也不敢全然放心。
思來想去,也只有阿濟格了!
“陛下吩咐,刀山火海,阿濟格也絕不皺眉!”阿濟格當即單膝跪地,捶胸承諾。
“好!”
多爾袞將他扶起,手指猛地戳向輿圖上那一片模糊的西方,“羅剎人不可靠,但制造火器的,不知明國和羅剎,在西方尚有諸多強國,其火器之利,也在我大清之上。”
雖或許比不上明國,但若前去,或許能有不一樣的收獲?
又或許,他們將其技術帶回,能改進出更利之火器呢?
他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光芒,“你親自挑選一批最忠烈、最精干、通曉幾種語言的勇士,組建一支秘密師團,攜帶重金和遼東最好的皮毛、人參、尋路向西,陸路若不通,便想辦法南下,尋找能出海之地,遠航西行!”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開創歷史的決絕,“你們的任務,就是去尋找那些西夷強國,謀取合作,不惜一切代價,獲取他們最先進的火器、圖紙,乃至能工巧匠,我們要的,是轟開寧錦防線,能與明國火炮相抗衡的國之重器,明白嗎?”
阿濟格深吸一口氣,感受到了多爾袞的野心,而接下此任務的自己,肩上也扛上了沉重的責任。
他想起自己在松錦之戰中的屈辱,想起西去喀爾喀沒有返回的多鐸,心中涌現一股強烈的不甘和怒氣!
“陛下放心!阿濟格就算粉身碎骨,也必為陛下,為我大清,還有多鐸,尋回這破局之力!”
“去吧!”
多爾袞拍了拍阿濟格的肩膀,凝重道:“記住,收斂你的脾氣,凡事三思而后行,一切以大局為重!”
“是,臣弟遵旨!”
......
阿姆斯特丹,和蘭東印度公司總部。
巨大的橡木桌上,擺放著幾匹布料,一邊是光澤致密、堅韌的松江新布,另一邊則是他們自己的番夷布—用搶來的蒸汽織機織出的、略顯粗糙的仿品。
盡管在品鑒會上遭遇了慘敗,但圍坐在桌邊的總督和董事們臉上,卻看不到多少沮喪,反而有一種被點燃的,更熾熱的野心。
“先生們,”總督維特用手指敲了敲那匹劣質仿品,語氣帶著一種冷酷的清醒,“事實證明,僅僅依靠模仿,我們無法在商業上擊敗那個古老的帝國,他們的工匠像蜜蜂一樣勤奮,他們的技術迭代速度超出了我們的預料。”
他拿起那匹松江新布,用力摩挲著,眼中非但沒有挫敗,反而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但是,這次失敗的嘗試,讓我們更加清晰地認識到了一點,蒸汽,代表著力量,這種力量,絕不應該僅僅用于織布。”
他猛地將布匹扔回桌上,聲音提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追趕?不,那太被動了,我們要做的,是超越,是引領,是利用這項技術,開辟屬于我們和蘭人的時代!”
會議室內的氣氛瞬間變得狂熱起來。
“總督說得對!”負責軍事的董事激動地站了起來,“如果我們能制造出蒸汽動力的戰船,不再依賴風帆,我們的艦隊將在任何海域、任何天氣下,都擁有無與倫比的機動性和威懾力,明國那些龐大的帆船,將會成為漂浮的棺材!”
“還有火炮!”
另一位董事眼中閃爍著對力量的癡迷,“想想看,用蒸汽的力量來裝填炮彈、轉動炮臺,甚至...驅動前所未有的巨炮,射程射速、威力,都將徹底改變海戰的規則,明國的海岸防線,在我們這樣的力量面前,將不堪一擊!”
維特滿意地看著群情激奮的下屬,他張開雙手,仿佛已經擁抱了整個東方。
“沒錯!先生們,我們不要執著于幾匹布的得失,我們要的是壟斷,是支配!”
他的語氣變得無比高傲而冷酷,“公司已經決定,懸以重金,聘請全國,乃至英吉利、法蘭西、瑞典最頂尖的科學家、工程師和工匠!成立聯合蒸汽動力研究所,唯一的目標,就是將蒸汽的力量,轉化為無可匹敵的武力。”
他走到懸掛著巨大世界地圖的墻邊,手指狠狠戳在大明和南洋的位置。
“一旦我們掌握了蒸汽武器,什么松江布,什么生絲瓷器,都將是我們的囊中之物,我們要用蒸汽戰艦撞開他們的國門,用蒸汽巨炮轟塌他們的城墻,南洋的商路將徹底屬于我們,那個龐大而富庶的明國,也將被迫向我們敞開...”
到了那時,還不是他們想賣什么就賣什么,想怎么賣就怎么賣!
阿芙蓉...
明國竟敢將售賣阿芙蓉的商人驅逐,到時候,他會讓大明求著自己將阿芙蓉賣給他們!
會議室里響起了壓抑不住的、充滿欲望與野心的低吼聲。
這些商人出身的殖民者,此刻眼中沒有絲毫對和平貿易的向往,只有對絕對武力和壟斷暴利的赤裸裸的渴望!
他們堅信,憑借著他們的“創新”精神,“先進”的技術和“無畏”的武力,終將能碾碎那個看似龐大的東方帝國。
這種深入骨髓的傲慢與貪婪,如同一股危險的暗流,在大洋彼岸悄然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