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春深,桃紅柳綠,煙雨如紗。
細雨不疾不徐地飄落,將整座水鄉籠在一層朦朧的薄綃之中。
青瓦白墻間,杏花零落成泥,石橋倒影被漣漪揉碎又重圓,仿佛時光也在此刻放緩了腳步。
他們漫步在蘇州的石板巷中,腳下青苔微潤,兩側木窗半開,評彈聲自茶樓深處悠悠傳來,琵琶輕撥,吳語軟糯。
沈陌走在中間,左手牽著慕容清,右手挽著司徒夢,三人步履緩慢,似怕驚擾了這方寸天地的靜謐。
烏篷船從窄河上悄然滑過,船娘哼著小調,櫓聲欸乃,劃破碧波,又很快被水色吞沒。
到了杭州,他們在西湖畔租下一艘雕花畫舫。
白日里,三人泛舟湖心,采蓮剝藕,笑語盈盈。慕容清赤足坐在船沿,將腳浸入清涼湖水,任錦鯉輕啄腳踝,惹得她咯咯直笑;司徒夢則摘下初綻的荷花,簪在沈陌鬢邊,故意打趣:“劍神今日,可還威風?”
沈陌也不惱,只執起素扇輕搖,一身月白長衫襯得他眉目溫潤,再不見昔日血染衣襟的冷峻。
他望著眼前二女——一個英氣中透著嬌憨,一個溫婉里藏著堅韌——心中竟生出一種近乎奢侈的念頭:若江湖之路止于此,該多好。
黃昏時分,他們登臨斷橋。殘雪早已消融,唯余一彎石拱橫臥湖面,倒映斜陽如金。
慕容清忽而折下一枝新柳,靈巧地綰成環,簪于發間,轉身笑問:“夫君,好看么?”
沈陌凝視她眼底躍動的光,輕聲道:“比起婚禮當天,更美三分。”
她耳尖微紅,低頭一笑,卻將手更緊地攥住他的袖角。
司徒夢站在不遠處,俯身拾起幾片落花,輕輕撒入湖中。
花瓣隨波蕩漾,引得一群錦鯉爭相躍起,鱗光閃爍如碎銀。她回頭喚道:“夫君,快來看!它們像不像在為我們起舞?”
沈陌走近,攬住她肩頭,低語:“不如你舞一回給我看?”
她佯嗔:“待你從極西之地歸來,我定以舞一曲《春江花月夜》給你聽。”
......
一日,三人誤入一處無名山寺。古寺藏于翠峰之間,松濤陣陣,鐘聲悠遠。
寺中老僧正在掃階,見三人攜手而來,眉目含情、舉止親昵,不禁莞爾,合十問道:“可是新婚夫婦游春?”
慕容清臉頰微紅,垂眸不語。司徒夢卻落落大方,襝衽一禮,笑道:“正是。我們夫君帶我們來江南,只為多看幾眼人間好景。”
老僧目光慈和,望向沈陌,緩緩道:“善哉。情深不壽,慧極必傷。然若能共度浮生一日,勝卻百年獨行。”
此言如鐘,撞入沈陌心湖。
他身形微頓,卻覺心間前所未有的輕盈。
原來,自已要走的江湖路,不是孤高絕頂,而是有人共看一川煙雨,同守一盞昏燈。
那一夜,三人宿于臨安城外一家臨溪客棧。
客棧不大,卻干凈雅致,窗外溪水潺潺,如低語呢喃。
月色如練,灑在窗欞上,映出三道依偎的身影。
沈陌倚窗而坐,未眠。
燭火已熄,唯余月華流淌。
他靜靜望著榻上的兩位妻子——慕容清側臥如蘭,呼吸輕勻,長發散落枕畔,手中仍無意識地攥著太阿劍鞘一角;司徒夢蜷在軟榻上,嘴角噙著笑意,似夢見了什么甜事,連夢中都在輕喚“夫君”。
他心頭忽然涌起一陣酸澀的暖意。
這是自少年時父母染疫而亡以來,他第一次覺得“家”不是遙不可及的幻夢,而是觸手可及的溫暖——是掌心相貼的溫度,是共飲一壺酒時的對視,是明知將要離別,仍愿今夜傾盡溫柔的勇氣。
他輕輕起身,為二人掖好被角,指尖拂過她們的眉梢,動作輕得如同怕驚碎一場美夢。
窗外,溪水依舊流淌,月光無聲鋪滿歸途。
他知道,極西之地或許沒有花,沒有月,沒有笑語,甚至沒有歸期。
但此刻,他擁有了足以支撐他穿越萬重險境直抵極西之地的光。
......
第七日黃昏,錢塘江畔。
潮水如千軍萬馬奔涌而來,卷起雪浪千重,在夕陽熔金的映照下,泛出赤金與銀白交織的光。
天邊云霞似火,燒得整片江面都染上了離別的顏色。
風自東海而來,裹挾著咸澀水汽,拂過三人的衣袂,獵獵作響,仿佛天地也在為這場別離低吟。
沈陌站在江岸最高處的礁石上,左手握著慕容清,右手牽著司徒夢。
他久久未語,只是將她們的手攥得極緊,指節微微泛白,仿佛稍一松手,眼前這溫軟人間便會如潮水般退去,再難追回。
晚風拂過,吹起他額前幾縷碎發,也掀開了他眼底盛滿的不舍與柔情,像一泓深潭,映著落日余暉,也映著兩個女子的身影。
慕容清最先察覺。
她側首望他,見他喉結微動,睫毛輕顫,便知他心中翻涌著怎樣的波瀾。
她輕輕靠在他肩頭,臉頰貼著他溫熱的頸側,聲音低得幾乎被潮聲吞沒,卻字字清晰:“我們會等你回來……像等春天一樣,年年不誤。”
司徒夢聞言,眼圈一紅,上前一步,踮起腳尖,將臉貼在他胸前,聽著他沉穩而略顯急促的心跳。
她仰起臉,眼中含淚帶笑,聲音柔軟如絮,又帶著不容置疑的倔強:“你若不回來,我們就去找你。哪怕走到西邊的盡頭,踏遍黃沙萬里,也要把你拽回來。”
沈陌終于忍不住,眼眶微紅。一滴淚無聲滑落,墜入江風,瞬間消散無蹤。
他張開雙臂,將二人緊緊擁入懷中,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們揉進自已的骨血里。
他的下巴輕輕抵在慕容清的發頂,又蹭過司徒夢的鬢角,仿佛要將這七日的每一刻——斷橋折柳的笑、西湖采蓮的鬧、山寺鐘聲的靜、臨溪夜話的暖——全都刻進靈魂深處,成為日后穿越極西荒漠時唯一的火種。
良久,他才松開懷抱,卻仍不肯放手。他凝視著她們,目光如炬,聲音沙啞卻堅定如誓:“等我。”
不是“我會回來”,而是“等我”——
短短的兩個字,是他對承諾的踐行,更是對“家”的鄭重托付。
潮聲依舊,暮色四合,遠處漁舟唱晚,歸鳥掠過天際,七日的幸福時光就此匆匆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