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不語扭頭去看丑臉漢子,道:“鐵叉王真要是你殺的,那么你的鐵叉功夫沒有理由高不過他。令人奇怪的是,你殺了鐵叉王之后,為何要舍鐵叉而用金鉤,金鉤并不是你的強項。”丑臉漢子臉上扭曲起來,突然像一只受了傷的野狼般呻吟了一聲,喉間嘶啞地叫道:“為什么?哼哼,為什么?因為鐵叉王這老狗根本不是人,他殺了我一家人。我拜他為師,就是為了有一天能將親手殺了他。”
黃萱臉色蒼白,剛要說話,笑不語連忙以眼色制止。頓時,整個巷子中無半點聲息,眾人默默地看著這丑臉漢子。過了一會,丑臉漢子將手從墻里洞中拿出來,手背血肉模糊,但他臉上只有恨意,根本沒有一絲疼痛之色,仿佛這只手并不長在他身上。他臉上露出一副回憶的表情,緩緩地道:“我永遠不會忘記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夜晚,只要我一閉上雙眼,我家人的慘死就會立刻浮現在我眼前。我家本是陜北的一大富戶,從我記事的時候起,我就知道爹和娘是樂善好施之人,他們也根本就不會得罪人。但是,有一天卻來了一群馬賊,一把火將我家全燒了,家中上下一共五十三口人,除了我之外,均慘遭他們的毒手。我這一輩子也不會忘記他們狂笑殘忍的樣子,那領頭的人就是鐵叉王那老狗。別看他在武林中裝得是個正人君子,其實是個打家劫舍的狗賊。
我發誓一定要他們血債血換,我四處尋求名師,想學成高深的武功,報了血海深仇,但是我失敗了,武功高過老賊的人,不愿意收我為徒,想收我為徒的武功卻又不高,上天是存心與我作對,好,既然沒有高人愿意收我為徒,我就拜在老賊的門下。哈哈,這老狗哪里會認得我是誰?我在老狗府上過著忍辱負重,異常艱難的日子,每一天都在計算著怎么殺了他,可惜老狗老奸巨滑,始終不肯傳授最拿手的鐵叉功夫給我,我只有偷學。為了偷學他的鐵叉功,我用盡了一切辦法。哈哈,你們看見沒有,我臉上的這條劍痕,就是我十八歲那年,被鐵叉王之女用劍扎的,她還要我忍著疼痛說好。為了報仇,別說在我臉上扎一劍,就是在我身上扎個三刀六洞,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黃天不負苦心人,機會來了,三年前的一個深夜,我自忖鐵叉功能擊敗老賊,便找他算帳。那狗賊十幾年來養尊處優,萬沒想到我會他的鐵叉功,驚怒之中被我一叉刺穿。之后,我把他的女兒痛打了一頓。我殺了老狗,便去找當年殺我一家的幫兇,那些幫兇怎么會是我的對手,一一被我殺了報仇。自此以后,我就再也沒有用過鐵叉。我學鐵叉功是為報仇,大仇已報,我又何必再用鐵叉?鐵叉功畢竟是老狗的功夫,我再用的話,豈不是辱沒了我一家人的在天之靈?”
他一路說下來,臉上早已掛滿了淚水,臉上的殘忍之色全然無蹤,換成了一種舒心,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他那死魚般的眼睛也不在死板,而是充滿了一種異樣的神采。笑不語正要他這樣,哈哈一笑,道:“好,很好,鐵叉王那偽君子死得不算冤枉,你把憋在心中多年的委屈說出來,而今是不是很暢快?”丑臉漢子一怔,很快便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顫聲道:“前輩!”笑不語將他拉起,道:“起來,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怎么可以隨便向人下跪?我逼你吐出心中怨氣,只是不忍見一個大好青年一直沉淪下去而已。為人處事,關鍵是要開開心心。快活是一天,不快活也是一天,何不快快活活過一天呢?”武狂大笑道:“不錯,人活在世上,就應該要快快活活的,那煩惱之事,想他作甚。”丑臉漢子將隱藏心靈深處的話說了出來,臉上也顯得生氣多了。這些事一直留在他心底,本是他一人獨自承受的,但如今說給別人聽后,心中的那種怨氣自然消散了。黃萱見他轉眼之間就如變了一個人,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見他手掌仍然滴著鮮血,忙拿出白布為他包扎。丑臉漢子沒有推遲,看著她,臉上露出了感激的微笑。
笑不語見他找回了對生活的信心,十分滿意,扭頭對方劍明道:“方小友,事到如今,想必你也看得出來,我為什么要找他了吧?”方劍明目光掠過他手中的金蛇叉,心頭一動,笑道:“原來是這么一回事,哈哈,這敢情好,簡直就是好極了。”笑不語將金蛇叉往丑臉漢子身前一遞,道:“你知道這是什么叉么?”丑臉漢子從來沒有看過這么好,這么奇怪的叉,只見它通體呈金黃色,叉尖為三股,中股與別的不同,彎曲如靈蛇。一瞥之下,他便已深深喜歡上了這把叉,道:“晚輩不知,請前輩告知。”笑不語道:“此叉名為金蛇,乃叉中之王。你別問我從哪里得來,我如今把它交給你,以后你就是它的主人。”
丑臉漢子道:“前輩,你對晚輩的大恩我還沒有報答,怎敢接受此等寶物?你老還是……”笑不語眼睛一瞪,板著臉道:“你接是不接?不接就是瞧不起我,你看著辦吧。”丑臉漢子還在猶豫,黃昆在一旁道:“既然前輩執意要送給你,你就接受了吧。我早看出你非池中之物,有了這把金蛇叉,將來仗義行俠,做出一番大事來。”
丑臉漢子聽了,只好接過金蛇叉,叉一入手,一股熟悉的感覺涌上心頭,那種一叉在手,唯我獨尊的感覺又重新回到了身上,他不由自主的輕輕一揮手,金蛇叉發出一聲歡快的呼嘯。笑不語回過頭去,向方劍明等人擠了擠眼睛,動作滑稽。麒麟鼠見他怪模怪樣,“吱吱”一叫,一連翻了好幾個筋斗,指著他捧腹狂笑。笑聲未畢,一股清風襲來,好個麒麟鼠,身形一晃,便飛出了丈外。笑不語縱身掠過,聲音飄來,道:“我的事總算辦完了,我去也。”眾人沒有料到他說走就走,丑臉漢子急道:“前輩,晚輩還沒告訴你我的姓名呢。”方劍明回身叫道:“你老哪里去?”桌靈跺腳道:“笑叔叔,別忘了來看我們。”
笑不語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道:“我會去看你們的,但我如今要去逍遙快活,誰也不要打攪我。小朋友,你心魔既解,我又何必問你姓名?希望你能繼承金蛇叉當年的雄風,為武林伸張正義。”丑臉漢子大聲叫道:“前輩,晚輩名叫厲笑天,前輩的話,晚輩一定銘記于心,不敢懈怠。”也不知道笑不語聽見了沒有,反正在場的人都聽見了。這是他大仇得報之后第一次在人面前說出他的名字,在跑江湖賣藝的那些日子里,他也沒有向任何人說出自己的姓名。
黃昆父女請方劍明等人到他們的住所小坐,出乎方劍明意料之外的是,黃昆竟然拿出了難得的好酒招待他們,方劍明喝了一大口美酒,嘖嘖贊道:“好酒。黃老伯,這酒名叫什么?產自何地?”黃昆笑道:“這種酒是我祖上傳下來的,名叫不留客。”方劍明一怔,道:“何謂不留客?”黃昆笑道:“這酒度數不高,但醇香無比,凡是好飲之人,一旦喝上了癮,便不可離去,做主人的不必留客,客人也會不由自主的留下來。”方劍明哈哈一笑,道:“此等好酒,喝他三天三夜又有何妨,只是好酒難釀,不便多喝。”黃昆道:“方少俠請放心,我每年都會釀造幾大缸,走到哪里帶到哪里,我的徒弟們不善飲酒,去年所藏尚有一大缸,今天便與諸位分享。”叫那名叫沖兒的去抱了一缸酒來,放在屋中。
祝紅瘦雖也善飲,但喝了幾杯之后,便與卓靈和黃萱出去說她們女兒家的事了。方劍明、武狂、黃昆、卓宏、厲笑天五人在屋中豪飲一場,厲笑天心結已去,話也多了,他本是富家子弟,自小便攻讀詩書,只因后來遭受大難,二十年來未曾笑過,此刻侃侃而談,妙語連珠,方劍明也自覺頗為不如。
“這酒雖然醇香,但也失味不少。黃伯伯南來北往,酒受顛簸,也難保持。我聽你老說過,您在老家的祖屋后院深埋了一壇不留客,此刻想必定是醇美無比,可惜身在異鄉,取之不來,不然用來招待三位貴客,也是一絕。”厲笑天道。黃昆笑道:“那壇不留客是我八歲那年藏起來的,至今已五十多個年頭,當時只覺好玩,后來竟給忘了。那天與笑天喝得大醉,忽而想起,便說給了笑天聽。可惜可惜,不知什么時候能邀得三位到我老家,取出藏酒,浮一大白。”三人都道:“他日有緣,必定登門造訪。”五人飲得面泛紅光,這才作罷,眼見麒麟鼠喝得在屋中走起了八字步,五人哈哈大笑。
當方劍明等人告辭出來,已是申牌時分,走了一段路,五人分道揚鑣。武狂沒有去處,便與方劍明同路。方劍明問起他這些日子的行蹤,武狂嘆了一聲,原來自從高不興死后,武狂少了一個知己,頓覺人生無常,跑到深山去修苦禪,可他不是個耐得住寂寞的人,聽到京城擂臺大即將召開會,料想方劍明會來參加,于是便趕到了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