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半晌后,陳天望著馬斯克,緩緩開口:“埃隆,你最大的問題,是自信到了顯得愚蠢的地步?!?/p>
他略作停頓,繼續道:“這世上從沒有哪個商人,能靠單一的一款產品橫掃天下?!?/p>
馬斯克下意識地想要辯解:“陳總,我覺得特斯拉一開始目標不必設得太大,特斯拉并不是為了讓全世界每個人都買一輛,那根本不現實?!?/p>
“我認為,我們應該先打造一款性能卓越的電動跑車,讓世界看見電動車的潛力。
這件事我有把握,我們收購的團隊已經用電池和電機實現了一輛車四秒內完成0-60英里加速?!?/p>
陳天輕輕搖了搖頭,道:“還是拿豐田舉例,豐田也知道自己不可能讓全世界每個人都買他們的車,可他們依然在向每一個人傳遞品牌的聲音?!?/p>
“你知道這背后是什么道理嗎?”
馬斯克怔怔地看著他,一時語塞,陳天接連的否定讓他心緒漸亂,思緒都開始變慢。
陳天沒有等他回答,繼續道:“道理是:哪怕你無法讓所有人成為用戶,也必須朝著這個方向去努力?!?/p>
“無論你的產品最終能否征服世界,但你首先得有一顆征服世界的心,否則,特斯拉恐怕連硅谷都走不出去?!?/p>
馬斯克低聲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p>
“不,你沒明白?!标愄鞌蒯斀罔F。
“我的意思是,你不僅要有征服世界的心,還要有各種各樣征服世界的手段,只靠一款車型就想贏下全球,和只用單一兵種就想打贏世界大戰,有什么區別?”
馬斯克眉頭緊鎖,沉默片刻后,抬眼問道:“陳總,這……就是您強調平臺化的原因吧?”
陳天點了點頭:“特斯拉需要一個......甚至不止一個通用性強的生產平臺。”
“比如,我們可以開發一個適用于長軸距、四驅車型的生產平臺,用它來生產特斯拉中大型的高端轎車、SUV,甚至MPV?!?/p>
“我們還需要另一個適用于中軸距、前驅或后驅架構的生產平臺,可以覆蓋特斯拉中端轎車、SUV,以及性能車型?!?/p>
說到這里,陳天又道:“學學大眾吧,大眾如果只生產一款車型恐怕早就死了,所以大眾后續才有了一系列遠看長得都差不多,卻在尺寸、形態、定位上有些區分的車型。”
“大眾無非是把車身拉長、縮短、加高、壓低這些手段,但正是憑借這種多維度、全覆蓋的產品矩陣,大眾才能牢牢抓住全球不同需求的客戶?!?/p>
馬斯克若有所思,低聲自語:“但這意味著……我們要同時研發多款風格迥異的車型,我怕初創的特斯拉團隊力有不逮?!?/p>
陳天輕嘆一聲,搖頭道:“你還是沒抓住平臺化的精髓,真正的汽車企業,核心不是在‘設計車型’,而是在‘研發平臺與核心部件’?!?/p>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具體解釋道:“比如我們現在已經擁有了性能頂尖的電池組和電機,我們可以先用最好的電池、最強的電機,打造出我們的旗艦產品?!?/p>
“然后,把電池和電機的成本與性能下調30%,就能衍生出中端產品,如果下調50%以上,就有了入門級產品。
你去看大眾,他們真正有多少款發動機和變速箱?大多數車型用的都是同一套動力核心,差別無非是調校不同、配套總成水平不同?!?/p>
陳天稍作停頓,接著說道:“再給你說的更具體點,假設我們成功研發出了100千瓦時的電池組,以及單臺功率200千瓦的電機。”
“那么,我們用100千瓦時電池,配上兩臺200千瓦電機,再搭載長軸距底盤,這就誕生了我們的高端轎車,可以叫它‘特斯拉A’?!?/p>
“接著,把電池縮減到70千瓦時,搭配兩臺120千瓦電機,換上中軸距底盤,我們就有了中端車型‘特斯拉B’?!?/p>
“如果在‘特斯拉A’基礎上,把底盤抬高、車身加高,一款高端SUV就出來了,可以命名為‘特斯拉X’?!?/p>
“如果在‘特斯拉B’基礎上,換回100千瓦時電池,搭載兩臺200千瓦電機,改為后輪驅動,一臺運動轎跑‘特斯拉GT’就誕生了?!?/p>
陳天看向馬斯克,語速變快:“如果市場有需要,我們甚至可以把1000千瓦時的電池塞進大巴底盤,配上兩臺200千瓦電機,一臺特斯拉新能源客運車不就出來了嗎?”
“平臺化不是讓你多做幾款車,而是用一套筋骨,長出不同的形體,我們要賣的不是‘那一輛車’,而是‘那一條技術血脈’?!?/p>
馬斯克這才明白,陳天方才為何指責他短視了。
他面露尷尬,低聲道歉:“陳總,我徹底明白了……剛才是我思維太狹隘?!?/p>
“我總以為,人們對汽車的需求就像對互聯網產品一樣,用一款極致的產品,就能覆蓋全球幾乎所有用戶。
就像CC,一款軟件就滿足了所有人的即時通訊需求?!?/p>
我以為特斯拉只要做到極致,也能像CC那樣風靡世界,但我忽略了一點:汽車不是互聯網產品。
互聯網產品大多是免費的,可汽車必須面對現實世界不同消費階層的人,這就需要不同價位的車去滿足他們的需求。
而我……卻總想著偷奸?;?,造一款自認為能滿足所有消費階層的‘完美’汽車?!?/p>
陳天點了點頭,神色卻未放松:“剛才說的,是基于現代工業規律,是我對你不滿意的第一點,除此之外,還有一點你也讓我感到失望?!?/p>
馬斯克心頭一緊,連忙追問:“陳總,請您務必直言?!?/p>
陳天注視著他,緩緩說道:“我支持你做新能源,不是為了讓你去標新立異,也不是為了單純顛覆傳統汽車行業?!?/p>
“我們推動新能源,是想通過它的成功,向世界證明一種更可持續的生活方式:能源可以廉價、清潔、可再生,交通可以更環保、更少污染。”
“可是我發現……”陳天話音轉沉,“你內心深處并不真這么想?!?/p>
“你雖然準備做新能源汽車,但你滿腦子只想造出一輛‘牛逼’的車。
你想用電池讓車跑得更快,你想讓全世界震驚,想讓全球精英為你瘋狂吶喊,想讓所有人對你豎起大拇指說:‘看,馬斯克造出了用電的超級跑車!’
但你的這些想法,除了能給你個人帶來名聲之外,對特斯拉、對這個社會有什么真正的價值呢?
說的更直白點,特斯拉完全成了你個人向全世界炫耀的玩具!
按照你的想法,特斯拉造出來的新能源汽車單價怕是至少在二十萬美元以上了,這么貴的價格,只能淪為少數有錢人的玩物,那我們辛辛苦苦研發新能源汽車是為了什么呢?
難道是為了告訴全世界,新能源是有錢人才能玩的東西、和普通人無關?”
馬斯克愣住了,心中那點被點破心思的難堪逐漸化作一絲委屈。
面對陳天直白的質問,他垂下視線,低聲坦白道:“陳總……關于新能源車這件事,我確實沒想得那么高尚和偉大?!?/p>
“我是從一個投資者的角度判斷,認為這個項目有顛覆傳統汽車行業的潛力。
而越是具備顛覆性可能的項目,未來的利潤空間就越大……”
陳天聽罷微微一怔。
他原本也以為馬斯克骨子里帶著某種強烈的社會使命感,可剛才那番對話讓他意識到,自己的認知或許存在偏差。
眼前的馬斯克,遠非他想象中那般理想主義。
此時的馬斯克,更像一個純粹的商人,追逐利潤,也渴望名聲。
至少在這個尚未被世界追捧、尚未被冠以“鋼鐵俠”之名的階段,馬斯克還沒有給自己披上那層厚重的責任感外衣。
有那么一瞬間,陳天甚至覺得,創業初期的馬斯克,和遠在華夏那位同樣以夢想為賭注的賈老板并無本質區別。
他們都是一類人,冒險家,賭徒。
渴望用一場豪賭改寫命運,贏了,便站上時代之巔,輸了,大不了換個戰場重新來過。
區別只是那位賈老板賭輸了,而馬斯克在特斯拉這一局賭贏了,隨后又在spacex身上再次賭贏了。
接連的勝利,才有了馬斯克在人前顯圣的機會。
或許馬斯克會在通往成功的路上逐漸擁有更強的社會責任感,但至少此時此刻,陳天沒有從他身上真正看到這種跡象。
選擇早早投資新能源汽車,在馬斯克心中,與其說是為了環保,不如說是一次偶然的商業撒網。
他碰巧遇見了一個研發電池驅動技術的小團隊,隨后以投資人的眼光判定:這東西有得做。
于是投下幾百萬美元,但這筆錢對一個汽車企業而言小得不能再小,更像是馬斯克一次謹慎的試水。
從這個投資額度也0能看出,馬斯克的初衷并不宏大。
他投資的這筆錢大概只夠造出一臺樣車,然后拿著它去講故事、拉下一輪融資。
說到底,特斯拉最初對他而言,就是一個純粹的“投機”項目。
至于后來那些被媒體層層渲染的“改變世界”“引領能源革命”的敘事,在陳天看來,多半也是馬斯克背后團隊精心推動的結果。
全世界都在頌揚特斯拉推動了新能源汽車的浪潮、開啟了清潔能源的時代,可直到陳天重生前,特斯拉依然更像是富人階層的玩具,與“普及清潔能源”的愿景相距甚遠。
陳天忽然明白:馬斯克作為一個商人,這樣做其實沒有錯,錯的是自己對他在人格層面寄托了過高的期待。
而這份期待的根源,來自上一世那些對他近乎狂熱的媒體宣傳。
“硅谷鋼鐵俠”“人類希望”“火星殖民者”……在無數報道與口碑中,他仿佛成了這顆星球上最接近完美的企業家形象。
現在想來,這些標簽多少有些荒誕臆想了。
馬斯克并非圣人,他只是一個在正確的時間,用還算不錯的眼光,下對了賭注的賭徒!
陳天并沒有因此看低馬斯克,他只是忽然覺得,這個在前世被全球媒體塑造成“神”一樣的存在,本質上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商人。
只不過,馬斯克選擇的賽道電動汽車、太空探索,更容易點燃普通人的想象罷了。
這其實并不可恥,甚至十分正常,只是明白這一點后,陳天心里難免有幾分理想照進現實的落差。
他輕輕吐了口氣,將那份微妙的失望壓回心底,重新看向馬斯克,神情鄭重的說道:
“未來的特斯拉,無論最終是為了盈利,還是為了推廣清潔能源理念,我們都必須讓產品覆蓋更廣泛的人群,這一點,我們達成共識了,對嗎?”
馬斯克連連點頭。
陳天繼續推進他的思路:“社會是浮躁的,這一點我承認,人們更容易為極致的產品熱血沸騰,而非為普及化的設計鼓掌,這一點我也承認?!?/p>
“所以特斯拉用來打響名聲的第一款車,可以是一臺純粹追求性能的電動跑車,用它來吸引全世界的目光?!?/p>
“但在這之后,我們真正要推向全球的,必須是一個完整的產品矩陣,要有高端、中端,也要有更多人夠得著的特斯拉車型?!?/p>
“我們既要讓富人開上特斯拉,也要讓普通家庭擁有同樣的選擇?!?/p>
陳天聲音逐漸抬高:“我們要讓‘新能源’擁有盡可能多的支持者,如果有一天,我們的市場占有率,或者說整個新能源汽車的占有率能達到全球汽車市場的30%……”
陳天頓了頓,目光越過馬斯克,仿佛望見了某種未來:
“那就意味著,全球家用汽車的碳排放將直接減少30%。這個數字背后,可能是每年減少幾十億噸溫室氣體,這其中的意義很大很大......”
馬斯克聽懂了,自己眼中新能源汽車是一個“好生意”,而在陳天心里,它更是一個“好選擇”,一個能讓世界真正變好的選擇。
前提是,它必須成為走進千家萬戶的交通工具,而不是只能停在富豪車庫當花瓶的工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