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六。
距離除夕還有四天。
天還沒亮透,楊帆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能聽到隔壁屋父母已經(jīng)起來走動的聲音,還有廚房里鍋碗瓢盆的輕響。
在農(nóng)村,臘月二十六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趕集日。
這是年前最后一次大集,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會涌到鎮(zhèn)上來,采購最后一批年貨。
楊帆穿上衣服,推開門。
院子里,楊建國已經(jīng)在擦車了。
雖然車很干凈,但他還是一遍遍地用抹布擦拭著,動作仔細得像在對待什么珍貴的物件。
“爸,這么早。”楊帆走過去。
楊建國抬起頭,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醒了?你媽在做飯,吃了咱們就出發(fā)。去晚了,集上人就多了,車都不好停。”
正說著,王秀英從廚房探出頭:“帆帆,小雅,洗漱吃飯了!”
早飯很簡單:稀飯,咸菜,還有幾個煮雞蛋。
但一家人吃得很快。
“媽,您慢點吃。”楊雅說。
“慢不了。”王秀英邊吃邊說,“得早點去。今天集上人多,去晚了,好魚好肉都讓人挑完了。”
楊建國也三兩口吃完,放下碗:“走吧。”
鎖好門,一家四口上了車。
車子開出村子,上了鄉(xiāng)道。
果然,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平時冷清的鄉(xiāng)道上,今天車流如織。
有外地牌照的小轎車,有農(nóng)用三輪車,有摩托車,還有步行的人群。
大家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鎮(zhèn)上。
路兩邊,偶爾能看到賣氣球、賣糖葫蘆的小販,已經(jīng)開始擺攤了。
孩子們牽著大人的手,眼睛盯著那些花花綠綠的玩具,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
“哥,你看今天好熱鬧啊!”楊雅趴在車窗邊,看著外面,“咱這鎮(zhèn)上也好久沒這么熱鬧了吧?”
楊帆點點頭,握著方向盤:“是啊。大家出去打工一年,不就為了這幾天嗎?當(dāng)然熱鬧了。”
這話說得平淡,但車里的人都懂。
在外奔波一年,回家過年——這是大多數(shù)農(nóng)村人的真實寫照。
車開得很慢,因為路堵。
好不容易到了鎮(zhèn)上,更是人山人海。
集市的街道兩邊,擺滿了攤位。賣春聯(lián)的、賣年畫的、賣糖果瓜子的、賣雞鴨魚肉的、賣水果蔬菜的……琳瑯滿目,一眼望不到頭。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熟人打招呼聲、孩子們的笑鬧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水,熱氣騰騰。
“我的天,這么多人!”楊雅驚嘆。
“每年都這樣。”王秀英說,“走,咱們先買春聯(lián)。”
車子在離集市稍遠的地方找了個位置停下。
一家人下車,匯入人流。
王秀英和楊建國走在前面,楊帆和楊雅跟在后面,手里很快就開始拎東西。
“這副春聯(lián)不錯,字寫得好。”王秀英在一家攤位前停下。
“阿姨好眼光!這是老師傅寫的,寓意也好——‘門迎春夏秋冬福,戶納東西南北財’!”攤主熱情地介紹。
“多少錢?”
“十五一副。”
“十塊吧,我買兩副。”
“行行行,給您了!”
成交。
接著是瓜子、花生、糖果。
“這瓜子怎么賣?”
“生的八塊,熟的十塊。”
“來五斤熟的。花生呢?”
“花生十二。”
“來三斤。”
楊帆在后面,默默掏出手機掃碼付款。
一路走,一路買。
水果攤前,王秀英挑蘋果:“這蘋果看著不錯,多少錢一斤?”
“六塊。”
“五塊吧,我多買點。”
“阿姨,這已經(jīng)是最低價了……”
“那來十斤。”
楊建國在另一邊挑橘子,楊雅在挑砂糖桔。
楊帆站在旁邊,手機就沒放回去過。
“媽,差不多了吧?”楊帆看看手里越來越多的袋子,“再買就拿不動了。”
王秀英這才回過神來,看看兒子女兒手里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臇|西,也有些不好意思:
“哎呀,這一買就停不下來……行,先買這些。對了,鞭炮還沒買呢。”
“鞭炮咱們待會兒單獨來買。”楊帆說,“先把這些東西放車上,不然提著太重了。”
“行。”
一家人提著大包小包,艱難地擠出人群,往停車的地方走。
剛走到車邊,楊雅忽然想起什么:“哥,咱們一家今天剛好都在,去拍個全家福吧!咱之前可說好的。”
楊帆一愣。
是啊,全家福。
他上一次拍全家福,還是初中畢業(yè)那年。
后來上大學(xué),工作,回來得少,竟然再也沒拍過。
“好啊。”他點點頭,“爸,媽,咱們?nèi)フ障囵^拍個全家福?”
王秀英和楊建國對視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也有期待。
“拍啥拍,都老了……”王秀英嘴上這么說,手卻整理了一下衣服。
“拍。”楊建國一錘定音,“走。”
鎮(zhèn)上的照相館不大,開在一條老街里。
老板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戴副眼鏡,正在整理相機。
“老板,拍全家福。”楊帆走進去。
“好嘞!幾位?”老板抬頭,看到一家四口,笑了,“喲,一家子啊。來,這邊請。”
背景是一幅簡單的山水畫布。前面擺了幾把椅子。
“叔叔阿姨坐中間,孩子站后面。”老板指揮著。
王秀英和楊建國有些拘謹?shù)刈隆罘蜅钛耪驹谒麄兩砗蟆?/p>
“好,看鏡頭——笑一笑——”
“咔嚓。”
“再來一張,放松點——”
“咔嚓。”
拍完,老板看了看相機里的照片,笑了:“拍得挺好!一家人都精神!這照片什么時候要?”
“明天能取嗎?”楊帆問。
“明天下午吧。”老板說,“今天拍的人多,得排隊洗。”
“行,那我們明天來取。”
付了錢,走出照相館。
王秀英還有些不自在:“剛才我笑得是不是太僵了?”
“沒有,媽,您笑得可好看了!”楊雅挽著母親的手臂。
“就是。”楊帆也說,“明天拿到照片您看看,肯定好看。”
把買的東西裝上車,一家人準備回家。
路上遇到幾個村里人,都拎著大包小包。
“老楊,買這么多啊!”
“是啊,過年嘛。”
“哎呀,這是小帆吧?長這么大了!聽說在外面掙大錢了?”
“沒有沒有,叔您過獎了。”
寒暄幾句,各自上車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