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標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坐在馬背上,手中的寶劍還指著天空,擺出一副慷慨激昂、視死如歸的姿態,準備好了接下來要說的一大堆慷慨陳詞。
這么說吧,朱標都想好了,如果他父皇今日不答應,他就要如何如何……
比如,如果自己父皇調兵,他就要如何如何應對,如果父皇執迷不悟,他就要如何如何勸說……甚至猛攻京城!
可結果呢?
自己父皇就這么認了?
就這么簡單?
不是說好的剛愎自用嗎?
不是說好的暴君嗎?
不是說好的寧死不屈嗎?!
怎么就認了?
朱標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渾身的力氣都無處發泄,那種憋屈感簡直讓他想吐血!
劉伯溫和李魁等人,這一刻卻面不改色。
他們看著朱標那副樣子還詫異呢,合著你爹什么樣,你們父子什么感情,再加上你母后老馬什么水準,你是一點沒數啊。
你真要打上皇位不成?
劉伯溫看著朱標那憋屈樣子,頗有幾分年輕人剛剛得勢,還準備大展拳腳呢,結果一下子被打清醒的迷茫樣子。
“唉——!”
劉伯溫只能無奈一嘆。
朱標則愣愣地高舉手中寶劍,片刻后慢慢放下了。
那臉上的表情從慷慨激昂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詫異,最后變成了一種說不出的復雜。
他的氣勢,也在這一刻都迅速減弱了。
朱標想了半天,最后忍不住下馬,干脆想走到朱元璋面前....他這一刻其實都沒合計這個距離,真造反都可能半路白費,因為他距離敵方侍衛的距離可能太近,太可能被人挾持了。
而朱元璋身邊的人顯然意識到了,有個追隨他的士卒當時就準備上前挾持‘造反’的朱標。
結果。
“都TM干什么?住手!”
朱元璋反而急了,上前一腳踢開侍衛。
直接給那位侍衛兄弟踢得兩眼一黑,我這還能做錯了?
朱標也懵了。
甚至。
朱元璋踢開還不算,還猛地抽出侍衛腰間長刀,猛然一揮。
“誰給你的膽子?!嗯?!”
他厲聲喝著,相當憤怒。
“都滾下去!若有人敢對咱太子不敬,立斬不赦!”
那士卒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趴地退下。
其余將士更是噤若寒蟬,紛紛低頭,再不敢有絲毫動作。
這TM朱元璋就不是人,我們幫你,你覺得還錯了?
所以朱標愣愣地看著這一幕直至光明正大走到自己父皇面前,朱元璋不是對他在憤怒,而是嘴里還嘀咕著這些侍衛對他這太子的不敬……
這?
“爹,您、您這就認了?”
朱元璋馬上回頭看他,這一刻眼神中其實慢慢出現了一種憤怒,那種憤怒可不是因為朱標的行為。
而且,老朱忍不住反問:“不然呢?你真打算跟你爹咱刀兵相見,在這宮門口殺個咱們大明侍衛們人頭滾滾?讓全天下看咱老朱家的笑話?”
“我……”
朱標瞬間語塞,臉漲得通紅,手里的寶劍不自覺地垂得更低。
“兒臣并非……并非真要如此,只是國事艱難,父皇您的施政,實在是……”
“太急,太酷,不留余地,是吧?”
朱元璋替他把話說完,目光依舊憤怒地看向那些侍衛。
“朱標!你看看,他們都敢對你動手了,你今日若上位,對他們如何處理?”
臥槽!
他們是在幫您吧?
朱標人都傻了,半天沒說出下一句。
朱元璋卻憤怒地一巴掌拍他頭上,這哪里是被造反,這老朱聲勢具在。
準確來說,朱標手里的籌碼確實夠,那股子造反勁頭也沒毛病。
但關鍵他就想不到,朱元璋此刻的選擇,以及這副完全沒把自己當要被趕下皇位的失敗者、‘太上皇’的架勢,那簡直格外有氣勢。
朱標永遠是他兒子。
朱元璋還憤怒地指向那些剛剛準備幫自己的侍衛們呢。
“說不出來了?”
“哼!咱告訴你,今日你既然走了逼宮咱的路,帶著兵,拿著劍,沖到你老子咱面前……現在,老子身邊的人,都敢對你亮爪子了?”
“朱標!”
朱元璋突然很痛心地指著他,大罵個沒完。
“你這混子,你他娘的到底想干什么?”
朱標都被這一巴掌拍得腦袋嗡嗡作響,整個人都懵了。
他到現在都以為,自己今日帶兵逼宮,父皇就算不暴怒,至少也該有所抵抗,有所爭執!
可現在這是什么情況?
父皇不但放棄抵抗了,還反過來教訓起自己來了?
“父皇,兒臣…兒臣只是想……”
“想什么?想讓咱退位?想讓咱當太上皇?”
朱元璋冷哼一聲,居然越過朱標,看向李魁他們,尤其看向那在奮力寫著什么,就準備表演‘為新君賣命,大罵老皇帝’的胡惟庸,對方還準備回府叫謀士,一起書寫?
胡惟庸你是演都不演啊!
老朱都不屑地笑了,他朱元璋是洪武皇帝,是大明的開山之祖。
太祖皇帝,怎么可能那般柔弱?
老朱今日,或者說這半個月里,他哪里有像樣的抵抗?
分明就是默認朱標走到這一步,馬皇后能做的也只是讓他朱元璋認清自己的心思。
所以老朱根本就沒怕,他反而更在乎另一件事。
比如,他回頭看向朱標,一把扯住他的衣領,面對面而立。
“標兒,你告訴咱,你今日帶了多少兵?”
“三、三千。”
朱標是真懵逼了,只能下意識回答。
“三千?就TM三千啊!你他娘的就帶三千人敢來逼咱的宮?你還敢說要殺過來?啊!”
然后老朱說了更讓朱標不能理解的話。
“那九邊的兵呢?動沒動?”
“父皇,九邊不能動啊!”
“不能動個屁啊!”朱元璋一巴掌又拍他腦袋上了,憤怒地指著他說,“今日你都要逼宮了,九邊兵不調回來幾萬,萬一咱反抗了怎么辦?!”
“?????”
“還有,藍玉他們幫你逼宮,藍玉不快馬加鞭先一步進京城,調動他的死忠……就你現在這點人,趨穢都不及熱,行事都常后時啊!(現代話:吃屎都趕不上TM熱乎的)。”
“不是,父皇……”朱標真被說的迷糊了,下意識就辯解,“可兒臣覺得……三千已經夠了,畢竟父皇您身邊只有……”
“夠個屁啊!”
朱元璋一腳踢在地上的石板上,甩手丟開他。
回頭看向滿朝文武,還有朱標的尸體車隊。
“你這個蠢貨!你知不知道,咱說的這些才叫逼宮…一旦咱提前布下天羅地網,你能就這么容易進京?萬一咱身邊這些侍衛,隨便拉出來一個死士的萬人隊,不顧一切的沖殺你,咱有多少兒子,死個太子是問題嗎?”
“你就帶三千人,還他娘的在這兒擺姿勢,舉著劍,搞得跟真的似的!”
朱標這下算徹底傻眼了。
不是……父皇您這到底是在生什么玩意的氣?
你這是教我造反啊,九邊邊境都不管了,意思讓我今天帶數萬兵馬推平您老住的皇宮才對?
是您瘋了,還是我朱標瘋了?
但老朱不管那個,越說越氣,回頭又指著那些瑟瑟發抖的侍衛們,厲聲道:
“還有你們!來!剛才那個想動手的,給咱再滾出來!”
那名侍衛又哆哆嗦嗦地站了出來,臉色煞白。
“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叫王二狗,陛下。”
那侍衛嚇完了嚇的。
“王二狗?”朱元璋冷笑,“好名字啊。咱問你,剛才你為什么要對太子動手?”
“小的、小的是想保護陛下……”
“保護咱?”
朱元璋突然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咱一個大明開國皇帝,你來保護個屁!今日太子殿下來,是來接咱的班的!是來當皇帝的!”
“你一個小小侍衛,也敢對未來的皇帝動手?你是不是活膩了?!”
王二狗當場就嚇跪了,額頭磕在地上,連連求饒。
那是真感覺人生無望了。
朱標也差點跪下去,朱元璋如果可能反抗還真不會嚇到他,但現在這樣子簡直嚇人啊。
好似有點什么病。
朱元璋差點踢死那個侍衛,轉頭看向朱標,語氣可算安穩下來,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種失望。
“?”
“標兒啊,你知道咱今日為什么直接認了嗎?”
親情?
朱標搖了搖頭。
“因為咱想看看,你到底有沒有那個狠心。”
朱元璋唯獨這一刻,那是老TM失望了。
指著朱標的臉說:
“你今日帶兵來逼宮,咱都以為,你!雖然對咱過分…但你終于知道該怎么當皇帝了。可結果呢?”
“你就帶了三千人,還他娘的擺出一副慷慨就義的樣子,好像咱不答應你就要自殺似的。”
“標兒,你知道真正的逼宮是什么樣的嗎?”
“真正的逼宮,是要搶先一步把咱身邊所有能動的人都控制住,控制不了的直接殺害!”
說話間,老朱就不像個人,旁白還追隨他的官吏、侍衛,一個個都TM嚇癱倒了。
這朱元璋是人嗎?
朱元璋說的過癮,還指向他們。
“而且,就這群人還效忠咱的,你不得把他們全家都監視起來?哼,他們不是效忠咱嗎!”
“那好!殺!你就拿著他們的家人一個個殺,先殺侍衛,后殺親屬,就逼著他們跟隨你……更要用九邊的兵把咱整個皇城都圍得水泄不通,要讓咱連逃都逃不掉!”
“而不是像你現在這樣,帶著三千人,舉著劍,在這兒還想跟咱講道理!”
“你講個狗屁道理,咱今天要是不認命,你造反造的不及你爹咱一半啊!”
朱標聽的都麻木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這TM手把手教導怎么殺人啊,怎么造反啊!
我瘋癲的大明開國父皇啊!
再說,我能比過你嗎?
你這真專業啊!
更關鍵的是。
朱元璋又問:“好,這些不提,來還是那個問題,剛剛咱的侍衛要挾持你……標兒你告訴咱,你今日要是真當了皇帝,遇到這種情況,你該怎么辦?”
朱標張了張嘴,有心說什么,可那話多少是說不出口。
他明白朱元璋意思,但總覺得不合適吧?
可老朱又氣壞了!
“又說不出來?你氣死咱了啊!來,咱告訴你該怎么辦!”
朱元璋又突然抽出那把從侍衛腰間奪來的長刀,在空中揮舞了一下,“殺!直接殺!誰敢對你不敬,誰敢質疑你的權威,直接殺!這才是皇帝該做的事!”
“可是、可是那個侍衛是在保護您……”
“保護咱?對,但他保護的是咱,不是你啊!”
朱元璋大手一揮,但劍鋒硬生生停在了侍衛脖頸,那兄弟都嚇尿了。
“標兒啊,今日要是咱們父子位置互換……咱告訴你,這侍衛他死定了,他今天必須死!”
侍衛:你們父子說這話,考慮我的感受了嗎?
朱元璋:呸!
“這個道理很簡單,你來逼宮,那咱就已經不是皇帝了……他們這群侍衛只是跟隨舊主,他現在不認你這個新皇帝,反而還想保護咱這個舊皇帝,你要立威,你就說該不該殺他?啊!”
朱標徹底愣住了。
他是真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或者說,他多少還是仁德的。
那在朱元璋看來這就是不對的,他甚至記恨地看了眼遠處露出神秘笑容的劉伯溫,以及面無表情的李魁等人。
在朱元璋心里,他不憤怒這些人鼓動朱標造反,因為在他看來,恰恰此是鍛煉朱標的最好手段。
可這群人光給他講道理,卻不教他除了面對大是大非的必要殺戮外,這種用以鞏固權力,立威的必要殺戮啊?
朱標還是太仁義了,這對個屁!
都TM該死!
葉言差點笑死,朱元璋你真是神了。
但朱元璋想了想,他嘆了口氣,突然把手中的長刀扔在地上。
“罷了,罷了…”
“標兒,咱今日就告訴你一句話。”
“當皇帝,不能心軟。你今日來逼宮,咱直接認了,那是因為咱想看看你有沒有那個狠心……可結果呢?”
“朱標!你連一個咱身邊小小的侍衛都不敢直接殺,你還怎么當皇帝?你還怎么治理大明這天下?”
“父皇…”
“別叫咱父皇!”朱元璋突然打斷他,“你今日既然來逼宮,那咱就已經是太上皇了!你現在是皇帝,咱是你的臣子!你該叫咱……太上皇!”
“那……”朱標這時候反應過來了,甚至有些感動,“父皇,兒臣,兒臣是不是該說‘請父皇退位’?”
“你問咱干什么!?”
就在這時——
“陛下!”
一個洪亮的聲音突然響起!
所有人都愣住了,紛紛轉頭看去。
胡惟庸剛剛可TM用功了,都沒看到前面這處,跑老遠,甚至回府上找人忙活當‘大儒辯經’的文書。
現在匆忙跑來,這老胡可沒有看到剛才朱元璋和朱標的對話,只聽到了朱標那句“請父皇退位”!
在他看來,這正是自己去表現的最佳時機!
太子需要有人為他背書!需要有人為他的行為辯解!
更需要有人站出來,告訴天下人,太子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
而他胡惟庸的權勢、地位,就可以是那個人!
胡惟庸大步走到奉天門前,面對著朱元璋,聲音洪亮,慷慨激昂啊!
“陛下!臣胡惟庸,今日斗膽直言!”
“太子殿下此次之舉,雖有逼宮之名,卻無逼宮之實!”
“太子殿下所求,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大明,為了天下百姓!”
“臣以為,太子殿下此舉,乃是效仿古之賢臣,直言進諫,匡扶社稷!”
“古有比干剖心,今有太子逼宮!雖手段不同,但其心皆為國為民!”
“陛下若能從諫如流,下罪己詔,廢除一條鞭法,整頓朝綱,那便是千古明君!”
“若陛下執迷不悟,一意孤行,那便是……”
胡惟庸說到這里,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后用一種充滿暗示的語氣說道:
“那便是自絕于天下,自絕于百姓,自絕于歷史!”
“到那時,陛下縱然貴為天子,也難逃千古罵名!”
“而太子殿下,則會成為拯救大明的英雄,成為天下百姓的救星,成為青史留名的賢君!”
“臣懇請陛下,退位吧!”
胡惟庸的聲音慷慨激昂,那義正言辭的姿態,那充滿自信的神情……嚯,在場所有人都能看出來,這位前丞相大人是真的覺得自己在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甚至還特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挺直了腰桿,仿佛認定自己就是那個站在歷史轉折點上的關鍵人物,是那個能夠左右朝局,改變歷史的大儒名臣。
劉伯溫在遠處看到這一幕,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嘴角抽搐了一下。
李魁則是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去,仿佛不忍直視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
徐達一直安靜地站在不遠處,此刻嘴角瘋狂抽搐,胡惟庸是不是真TM傻了?
他不用猜都知道,老胡,你糊涂了啊!
這套辯經本身沒問題,但這肯定是逼宮前,朱標這孩子和他說了什么,胡惟庸為了那點B權力,腦瓜子都不動了。
人家朱家皇帝父子的關系,那是歷史上那些其他皇帝父子們的關系嗎?
你在這裝什么大尾巴狼呢!
而朱標,此刻本就正處于一種混亂的狀態中,他還沒從父皇那番“教導”里緩過神來,就聽到胡惟庸這番慷慨陳詞,整個人更加迷茫了。
不是,這到底是什么情況?
父皇剛才不是已經認了嗎?
怎么胡惟庸你還在這兒慷慨激昂地批判上我父皇了?
朱標下意識地看向父皇,想要說些什么…
可朱元璋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了。
那種變化極其微妙。
如果說他對朱標是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父愛,也有幾分被自家太子針對的惱火。
那么此刻,他看向胡惟庸的眼神,就完全是另一種東西了。
那是一種徹頭徹尾的殺意。
胡惟庸為了他的權力,這腦袋好像換了一樣……
朱元璋如果會現代人的話,他肯定忍不住會問——胡惟庸,你TM是不是傻逼一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