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扳機瞬間扣動。
同時,唐僧的雙眸微張開一點縫隙,古井無波。
然而,李振邦腦中預想的,對方腦漿迸裂的畫面并沒有出現。
子彈,甚至沒能來得及離開槍膛。
“咔嚓……轟隆!!!”
在他的腳下,那個堅如磐石的樹根地面,突然毫無征兆地轟然炸裂!
緊接著。
一張布滿層疊獠牙和無數人臉的深淵巨口,從裂口中咆哮著沖出。
瞬間,腥臭的狂風自下而上,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人的靈魂都吹散。
豬八戒!
“香!香!香!”
“……好香,充滿欲望的肉!”
那無數張人臉,同時發出相同的尖嘯。
驚駭只是一瞬。
李振邦這半年多的經歷,早已使得他成為身經百戰的指揮官,槍口在巨口襲來的瞬間出現偏斜,他的手腕死死穩住,。
噠噠噠噠!
他怒吼著,將一整個彈匣的特制子彈,盡數傾瀉而出,每一顆特制的子彈都精準地轟爆巨口內壁的一張張人臉。
膿血混合著碎肉四處飛濺。
可更多的臉,又從不斷蠕動的血肉中擠出來,帶著一模一樣的貪婪和饑渴。
這點攻擊,對豬八戒那龐大的本體而言,真的連搔癢都算不上。
“咔嚓!!!”
那張巨口沒有一點的停滯,直接猛然閉合!
李振邦的下半身的骨骼和血肉被瞬間咬斷、碾碎的沉悶爆響,被那張巨口一口吞噬。
極致的痛苦讓他眼前發黑,意識瘋狂搖晃。
耳鳴聲淹沒了所有。
他僅存的執念,就是將槍口重新對準不遠處那個盤膝而坐,木雕泥塑的身影。
對準唐僧。
殺了他。
必須殺了他!
然而。
下一秒。
另一股龐大的黑沙流水,從側面奔涌而來,將他卷入其中,隔開了豬八戒的第二次吞噬。
視線被無盡的黑暗所籠罩。
黑水之上。
一張青面獠牙、紅發狂舞的臉緩緩浮現,那雙非人的金色眼瞳,正漠然地俯視著他。
在那張猙獰的魔神臉上。
李振邦恍惚間,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生命最后的時刻。
他的腦海中,毫無征兆地浮現出在指揮中心里,魏國棟沖著自已嘶吼的那句話。
“拋棄人性,只剩獸性!自愿成為怪物!”
“然而前進!”
“不擇手段地在這個西游路上前進,才能獲得一線生機!”
成為怪物……嗎?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他唇邊,扯出一道極致苦澀的慘笑。
手中的槍支滑落,掉進下方翻涌的紫霧深淵,沒有激起半點回響。
嘴唇翕動,用盡最后一絲氣力,說出自已在世上最后一句話。
“你姐姐……可能還在……”
距離最近的陳玄,聽清了。
剎那間。
他那雙俯瞰眾生的魔神眼眸凝固,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
陳玄站在李振邦那具殘缺不全的尸體前。
他周身的黑水不受控制地沸騰、咆哮。
“起來!”
一聲低吼,不似魔神。
更像是一個被逼入絕境的凡人。
“李振邦!你給我起來!”
“那句話是什么意思!你給我起來!把話說清楚!”
他伸出手,將那半截冰冷的殘軀提起來。
高高舉到眼前。
這是他成為“沙悟凈”后,第一次展露如此激烈的【人類】情緒。
“玄……玄神……”
“隊……隊長……”
“他已經……死了……”
旁邊,一個火種隊員顫抖著開口。
陳玄的動作猛然一僵。
沸騰的黑沙流水驟然平息,死寂得可怕。
他松開手,任由那具殘破的尸體“啪”地一聲摔落在地。
李振邦已經死了。
陳玄低頭看著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里面殘留著愧疚、痛苦,以及一絲……他最不想看到的,解脫。
解脫?
“呵……呵呵呵!”
“李振邦,你才是全天下最蠢的那個白癡!”
“殺了唐僧?真讓你成功了又如何?!”
“你不過是拉著這里的所有人,拉著藍星幾十億人,給你那可笑愚蠢的執念陪葬!一起拖入萬劫不復的地步!”
“我姐姐……”
“可比你聰明多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開,再也不看那具尸體一眼。
他走后,那三名幸存的隊員才敢撲上前,抱著李振邦的上半身,壓抑著失聲痛哭。
他們是“偷渡者”。
沒有天賦能力,也永遠沒有回歸藍星的權利。
隊長死了。
連同他的肉身和靈魂,都被永遠困在這個該死的鬼地方。
再也回不了家。
一個隊員伸出手,顫抖地撫過李振邦的臉,讓他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
龍國怪談指揮中心。
一片死寂。
許久。
高老發出一聲嘆息。
“原來小李……你心里一直有這樣的想法。”
魏國棟的眼眶通紅:
“這條路,是你自已選的。”
“可……難道我們就沒想過嗎?”
他露出一抹復雜的疲憊。
“怪談降臨,各國為了爭奪豐富的獎勵互相角力。也都秘密嘗試過,刺殺唐僧。”
“在副本里外,即便沒有孫悟空、豬八戒保護,也無一成功。”
原著里。
唐僧有五方揭諦、六丁六甲暗中保護。
“在這個世界,一直沒人能確定這些神靈的存在。”
“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有一種更詭異、更無法揣度的‘力量’,在維持著‘西天取經’的絕對穩定。”
“我們試過了,然后放棄了。他只是還……沒放棄。”
“咳咳咳!”
魏國棟連忙上前扶住他,“高老,您該休息了!下半年就退……”
高老卻一把推開魏國棟,渾濁的眼中,燃燒起灼灼的光。
他死死盯著屏幕里那道紅發青面的魔神背影。
“半年……”
“只要半年,我能看見我的計劃走完第一步,就是現在死了,也值了!”
……
怪談西游世界。
陳玄重新將這些紛亂的凡人記憶,壓回規則的最深處。
他的目光,投向了不遠處。
被陳玄從嘴邊“搶”走半截尸體的豬八戒,此刻沒有半點怪罪師弟的意思。
它正趴在人參果樹那盤結錯節的根須上,發出愉悅的“吭哧”聲,大快朵頤。
每一口下去,根莖都像是被炸開的血肉,汁液飛濺。
突然,陳玄的腳步停住了。
他的注意力,被豬八戒咬開的根莖截面,牢牢吸住。
那根莖的內部,并非實心,像是蜂巢的結構,每一個孔洞里,都包裹著一個散發五色微光的“人繭”。
半透明的薄膜有規律地起伏,微微膨大,隨即又收縮。
里面的人形輪廓清晰可見。
這些都是安樂鎮歷代失蹤的居民。
足足有上千人這么多。
無數細小根須,從“人繭”的內壁刺入人體,他們臉上浮現出痛苦扭曲的表情,像是被在貪婪汲取著什么。
“藤兒纏上肉……”
“只愛人間煙……”
陳玄的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是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