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在清冷的空氣里傳得老遠。
江守業和伊莉娜剛吃完早飯,收拾了碗筷。
“啥事啊?這么大陣仗?”伊莉娜系好圍巾,藍眼睛里帶著點好奇。
“去了就知道?!苯貥I套上棉襖,戴上狗皮帽子。
兩人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往連部大院走。
路上遇到不少知青和老鄉,也都三三兩兩往那邊趕。
“又開啥會?”
“誰知道呢,趕緊去!”
“可不能去晚了,肯定是大事兒?!?/p>
眾人一路談論著,七嘴八舌的。
連部大院很快擠滿了人。
知青們穿著洗得發白的棉襖,縮著脖子跺著腳。
老鄉們裹著厚實的羊皮襖,抄著手,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
周春友站在臺階上,裹著軍大衣,臉凍得通紅,但精神頭十足。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壓下了嘈雜。
“同志們,鄉親們,都安靜一下!”
“今天把大家伙叫來,是有個大好事宣布!”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公社剛下了任務!”周春友嗓門洪亮。
“咱們紅柳溝,最近生產搞得好,肚子問題基本解決了!”
“接下來,要解決腦袋的問題!”
“啥腦袋問題?”底下有人喊。
“教育問題!”周春友大手一揮:“公社催咱們,趕緊把學校辦起來!”
人群一下子嗡嗡起來。
“學校?真辦學校了?”
“太好了,我家娃能認字了!”
“盼了多少年了!”
歡呼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周春友等大家激動勁兒過去,才繼續道:“咱們響應號召,建設農村,不光要解決口糧問題,更要解決文化問題!”
“公社說了,咱們紅柳溝生產搞得好,口糧基本解決了,下一步,就是解決娃娃們,還有咱們知青、老鄉們的教育問題!”
“學校就建在咱們連部東頭那片空地上,開春就動工!”
“到時候,娃娃們有學上,咱們不識字的鄉親,也能去掃盲班,認認字,學學文化!”
“還有?!彼抗鈷哌^人群里的幾個毛子面孔,特意提高了聲音。
“考慮到咱們這兒有毛子那邊的同志,語言交流是個問題?!?/p>
“學校專門開一個漢語班,幫助咱們的毛子同志盡快融入,更好地交流,一起建設咱們紅柳溝!”
這話一出,人群里的幾個毛子知青和老鄉都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互相用俄語低聲交談著,臉上滿是期待。
伊莉娜眼睛一亮,下意識抓緊了江守業的胳膊。
“太好了!”她小聲說,藍眼睛里閃著光。
江守業點點頭,握了握她的手。
周春友看著大家高漲的熱情,滿意地點點頭,話鋒一轉。
“不過,建學校是大事,光有地皮不行,得有懂行的人牽頭?!?/p>
“木頭、磚瓦、人工,樣樣都得安排妥當?!?/p>
“尤其是木頭,咱們林子里木頭多,但得懂烘干處理,不然蓋的房子容易變形開裂,用不??!”
他目光在人群里掃視一圈,最后穩穩落在江守業身上。
“守業!”
江守業抬起頭。
“你小子懂木匠活,會烘干木材,這建學校的事兒,就交給你牽頭負責!”
“有沒有信心?”
人群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江守業身上。
羨慕的,佩服的,期待的。
江守業還沒開口。
“報告連長!”
一個聲音突兀地響起,帶著明顯的不服氣。
人群分開一條縫。
朱正勇擠了出來,臉上帶著刻意的笑容,舉手喊道:“連長,這牽頭的事兒,我也想干!”
他身后跟著幾個新來的知青,也七嘴八舌幫腔。
“對啊連長,我們新來的也需要機會!”
“不能啥好事都讓老知青占了吧?”
“我們也能出力!”
周春友眉頭一皺,臉色沉了下來:“朱正勇,你搗什么亂?”
“建學校是技術活,不是誰都能干的!”
朱正勇梗著脖子,一臉委屈:“連長,您這話就不對了!”
“我們也是知青,響應號召來建設農村的,憑啥不能干?”
身后的幾個知青也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就是,我們也能學!”
“江守業能干,我們也能干!”
“連長您不能偏心眼子??!”
這幾句嚷嚷,像冷水潑進熱油鍋。
王大林頓時火了,跳出來指著朱正勇鼻子:“朱正勇,你他娘的還要不要臉?”
“建學校是大事,你懂個屁。你會看圖紙嗎?你會算木料嗎?你知道啥木頭耐腐啥木頭易裂嗎?”
“就憑你一張嘴,就想牽頭?你臉盤比磨盤還大啊?”
“修學校是技術活,你懂個六!”
朱正勇帶來的幾個狗腿子也不甘示弱,立刻回罵。
“王大林你少放屁!”
“誰天生就會?不能學嗎?”
“就是,你們老知青了不起???”
兩邊頓時吵作一團,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動手。
“都給我閉嘴!”周春友一聲怒吼,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他狠狠瞪著朱正勇:“朱正勇,你再鬧騰,信不信老子現在就讓你去北洼子農場學學怎么干活?”
朱正勇脖子一縮,但看著周圍這么多人,又覺得下不來臺,硬撐著:“連長,我…我就是想為連隊做貢獻!”
“做貢獻?”江守業的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一樣砸在地上,瞬間壓住了嘈雜。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朱正勇面前,眼神平靜地看著他。
“你想牽頭?”江守業問。
朱正勇被他看得心里發虛,但話趕話到這了,只能挺著:“對,我怎么不行?”
“行。”江守業點頭:“那我問你幾個問題?!?/p>
“學校地基要挖多深?用石頭還是用磚?地基和墻體的比例怎么算?”
“屋頂用椽子還是桁架?跨度多大?承重多少?”
“木材烘干,濕材含水率多少?烘干后要降到多少?用什么方法烘干最省柴火又最有效?”
“窗戶開多大?采光系數怎么算?既要亮堂,冬天還不能太透風?!?/p>
“還有,教室取暖,是盤火墻還是砌火爐?煙道怎么走?排煙口留多高?”
一連串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出來。
又快又準,全是實打實的技術活。
朱正勇被問得目瞪口呆,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答不上來。
他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額頭開始冒汗。
周圍的人群也安靜下來,都看著朱正勇。
那些問題,別說朱正勇,就是不少老木匠也未必能答全。
周圍頓時響起哄笑聲。
“哈哈,傻眼了吧!”
“啥也不懂跳出來現眼!”
“就會耍嘴皮子!”
“我…我可以學…”朱正勇憋了半天,才擠出這么一句,聲音都弱了。
“學?”江守業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帶著刺骨的嘲諷。
“等你學會,娃娃們胡子都白了?!?/p>
“啥都不懂,就靠一張嘴皮子,就想牽頭?”
“你當建學校是過家家?還是你覺得,這紅柳溝的娃娃們,配不上個結實敞亮的教室?”
這話像耳光一樣抽在朱正勇臉上。
人群里頓時響起一片哄笑和議論。
“守業問的在理!”
“沒金剛鉆別攬瓷器活!”
“瞎搗亂!”
周春友徹底火了,指著朱正勇:“聽見沒?聽見沒!”
“啥都不懂跳出來充什么大瓣蒜?紅柳溝要的是真能干事的,不是耍嘴皮子的事兒精!”
“這件事,就這么定了!”
“江守業牽頭,誰有意見都給老子憋回去!”
朱正勇被罵得抬不起頭,牙咬得咯咯響,還是不甘心地嘟囔:“可他…他也不一定就能干好…”
“干好干不好,用不著你操心!”周春友眼一瞪。
“再啰嗦,就給老子去北洼子農場挑大糞去!”
朱正勇嚇得一哆嗦,徹底蔫了,低下頭,眼神里卻全是怨毒。
他狠狠剜了江守業一眼,從牙縫里擠出句話:“行,江守業,你厲害!”
“我看你能搞出什么名堂…哼!”
“到時候學校蓋成豆腐渣,老子看你怎么跟鄉親們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