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正勇差點氣暈過去。
他看著周圍一圈鄙夷的目光，再看看明顯偏袒的連長，知道再鬧下去吃虧的還是自己。
他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狠狠瞪了江守業和王大林一眼，撂下句狠話。
“行…你們等著！”
說完，撿起地上的帽子，灰頭土臉地走了。
他那幾個跟班也趕緊溜邊跟上。
王大林沖他背影啐了一口：“呸，啥玩意兒！”
周春友這才收回望天的目光，哼了一聲：“臭魚爛蝦，攪和一鍋腥。”
他轉頭對江守業道：“別理他，抓緊干，早點完工早點讓孩子們上學。”
“知道。”江守業點點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仿佛剛才那場鬧劇根本沒發生。
他拿起工具，繼續干活。
眾人也散了，各自忙活起來。
就這么過了幾天，學校架子有個模型了。
江守業也不用天天去守著了，每天過去晃一圈，就能回去。
天氣也一點點清冷下來。
自從那天周春友罵了朱正勇之后，這小子倒是安分了幾天。
老老實實干活兒，只是那眼神透著說不出的酸勁兒和晦氣。
聽說這小子還和叫一個迪莉娜的本地人勾搭上了，一下工就往那毛子家里跑。
不過人家正經處對象，誰也說不上什么。
只是想不通這大洋馬咋就看上了這種軟蛋。
就連王大林都有點憤憤不平，跟江守業抱怨了好幾次。
江守業看他這模樣，都忍不住發笑，承諾讓伊莉娜給這小子也介紹個毛子媳婦兒，這小子才稍微安靜下來。
周春友去團里匯報了進度，回來時眉飛色舞。
“上頭表揚咱們了，說咱們動作快，搞得好！”
他特意來了江守業的木刻楞，脫了鞋盤腿上炕，接過伊莉娜遞來的熱茶。
“還有個好事兒。”周春友吹著熱氣，看向伊莉娜。
“學校老師的事兒，上頭批了，讓咱們先選著。”
“公社張社長親自帶人來搞評選，就在咱們連部。”
“伊莉娜，你準備準備。”
伊莉娜正納鞋底，針一下停住了，藍眼睛睜得圓圓的：“我？”
“對啊！”周春友一拍大腿。
“你漢語說得好，又是毛子那邊的，兩邊溝通都順暢。人又俊，娃娃們肯定喜歡！”
“咱紅柳溝的老師，就得像你這樣，有文化，有樣子！”
伊莉娜臉唰地紅了，手指絞著線：“我…我能行嗎？”
“咋不行？”江守業坐在炕桌另一邊，削著木箭頭，頭也沒抬：“我說行就行。”
語氣篤定，不容置疑。
伊莉娜心里一暖，抿嘴笑了，輕輕點頭：“嗯，我試試。”
周春友哈哈一笑：“這就對了，好好準備，給咱們紅柳溝爭光！”
消息很快傳開了。
選拔老師可是大事，還是公社社長親自來，連隊里有點文化的都動了心思。
尤其是那些毛子知青和老鄉，聽說專門有個漢語班老師的位置，更是躍躍欲試。
工分高，活兒輕省，還體面。
誰樂意一直刨土坷垃？
自然想的是要爭一爭的。
選拔這天，連部大院又擠滿了人。
天冷，大伙兒都縮著脖子跺著腳，但氣氛熱烈。
伊莉娜穿了件干凈的列寧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站在江守業身邊，有點緊張。
江守業握了握她的手：“沒事，正常發揮就行。”
正說著，人群一陣騷動。
朱正勇帶著迪莉娜也來了。
迪莉娜穿著件簇新的花棉襖，頭發燙了卷，抹了雪花膏，隔老遠就聞到香味。
她昂著頭，一臉勢在必得。
伊莉娜看見她，出于同鄉的情誼，還是主動笑了笑，用俄語打了個招呼：“迪莉娜，你也來報名啊？”
迪莉娜斜眼瞥了她一下，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用生硬的漢語回道：“怎么，就許你來？這老師又沒規定只能知青當。”
語氣沖得很，帶著明顯的敵意。
伊莉娜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住，藍眼睛里滿是困惑和一絲受傷。
她沒得罪過迪莉娜啊。
她下意識的開口：“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迪莉娜得理不饒人，聲音拔高了些：“覺得我搶你機會了？”
周圍的人都看過來，議論紛紛。
伊莉娜臉漲紅了，藍眼睛里漫上一點委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回。
江守業臉色一沉，把伊莉娜往身后拉了拉，眼神冷颼颼地掃過迪莉娜和旁邊的朱正勇。
“喲，我當是誰，這么大味兒。”江守業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周圍一圈人聽見。
“真是應了老話，魚找魚，蝦找蝦，烏龜專找王八親家。”
“跟什么人學什么樣，一張嘴就熏人一跟頭。”
“臭得很！”
這話指桑罵槐，一點面子沒留。
迪莉娜漢語不算太好，但好賴話聽得懂，頓時氣得臉通紅，指著江守業：“你，你說什么！”
朱正勇趕緊拉她，對著江守業賠笑：“江哥，你看這…她不會說話，你別介意…”
江守業壓根沒看他，只盯著迪莉娜：“我說，你想報名，沒人攔著。”
“但嘴再不干不凈，沖我媳婦撒潑，你就掂量掂量。”
“你男人在我這兒討不著好，你，更不夠看。”
這話一點面子沒留。
迪莉娜氣得渾身發抖，俄語漢語混著罵，嘰里咕嚕一大串。
周圍看熱鬧的人都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江哥威武！”
“自找沒趣！”
“活該！”
正鬧得不可開交，周春友陪著公社社長張德福幾個人從連部辦公室出來了。
“吵吵啥呢？”周春友的大嗓門響起，臉色也有點難看。
“還報不報名了？不報名滾蛋，別在這耽誤事！”
迪莉娜看到領導來了，勉強壓下火氣，狠狠瞪了江守業和伊莉娜一眼，撂下話：“你們等著，看誰厲害！”
說完，拉著朱正勇擠到前面去了。
江守業懶得理她，低頭看伊莉娜：“別往心里去。你的本事我知道，用不著跟這種人計較。”
伊莉娜吸了口氣，藍眼睛里重新聚起光，用力點頭：“嗯，我不怕她。”
“我要爭口氣，不能給你丟人。”
江守業揉揉她頭發：“這才像我媳婦。”
前面，張德福已經開始講話了，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傳開。
選拔，正式開始了。
現場安靜下來。
張德福站在連部門口的臺階上，手里拿著名單，聲音透過鐵皮喇叭傳開：“下面開始試講，按報名順序來，第一個，趙紅霞！”
一個穿著碎花棉襖的當地姑娘緊張地走上去。
她照著準備好的紙條磕磕巴巴念了幾句課文，臉漲得通紅，聲音越來越小。
張德福和幾個公社干部交換了下眼神，沒多說什么。
“下一個，劉建國！”
一個男知青上去，倒是口齒清晰，但講得干巴巴，像在背報告。
張德福微微皺眉。
一連幾個，表現都平平。
人群里嗡嗡的議論聲又起來了。
看這架勢，只怕是選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下一個，伊莉娜！”張德福聲音高了些。
伊莉娜深吸一口氣，從江守業身邊走上前。
江守業捏了捏她的手，低聲道：“別怕，就當給我講。”
伊莉娜點點頭，藍眼睛里閃過一絲堅定。
她走到前面空地中央，站定。
她沒拿稿子，也沒看任何人，目光清澈地平視前方。
“娃娃們，”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像山澗清泉，溫潤地淌進每個人耳朵里。
“今天，咱們不講書上的字，先講個故事。”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連跺腳的聲音都沒了。
“從前啊，有一只小燕子，飛了好遠好遠的路，從西邊來，落到了咱們紅柳溝。”伊莉娜的聲音帶著一種天然的韻律感，俄語口音很輕，漢語字正腔圓，又帶著點柔軟的調子。
“它聽不懂這里鳥兒的話，這里的鳥兒也聽不懂它。它找不到朋友，很孤單。”
“后來呢？”底下有小孩忍不住問。
“后來呀。”伊莉娜笑了，笑容像雪后初晴的陽光。
“它遇到了一只熱心的小麻雀。小麻雀一點點教它咱們這兒的話。”
“春天怎么說，夏天怎么說，麥子熟了怎么說，下雪了怎么說…”
她一邊說，一邊自然地比劃著，講小燕子如何一點點學會吃飯、喝水之類的簡單的詞匯。
沒有生硬的語法，沒有拗口的詞匯，只有生動的畫面和暖暖的情誼。
伊莉娜聲音柔和下去，帶著笑意，“故事講完了。”
“娃娃們，學說話，學認字，就像小燕子和小麻雀交朋友。”
“不用怕說錯，不用怕聽不懂。咱們一起學，一起說，心挨近了，話就通了。”
她微微鞠了一躬。
場中安靜了一瞬。
“好！”張德福第一個帶頭鼓掌，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贊許。
“講得太好了！”另一個公社干部也忍不住夸道：“深入淺出，孩子肯定愛聽！”
“這毛子媳婦兒，真行啊！”
“比前面幾個強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