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儀的聲音洪亮如鐘，在寂靜的議事堂內(nèi)回蕩。
兵部尚書關播被他問得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連忙轉向劉清。
“劉郎中，此圖的作者，你可問清了？”
劉清此時也是滿頭大汗。
他哪里想得到，一張他差點扔掉的廢紙，竟然能引得郭令公如此失態(tài)。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趕緊將目光投向角落里的王維。
“王維，你上前說話！”
王維渾身一震，這才從巨大的驚愕中回過神來。
他手腳并用地爬到大堂中央，撲通一聲跪下。
“回……回尚書大人，回令公。”
他緊張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此圖……此圖乃是下官的一位同鄉(xiāng)故友所贈。”
“故友？他是何人？姓甚名誰？現(xiàn)在何處？”
郭子儀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審視著王維，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
那股從尸山血海里磨礪出的煞氣，壓得王維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他……他叫顧遠，字行之。”
“乃是河北人士，因戰(zhàn)亂逃難至長安。”
“下官……下官昨日在酒肆偶遇于他，他……他說此圖無用，便贈予下官，還說……還說要離開長安回鄉(xiāng)去了……”
王維結結巴巴地將昨天的事情說了一遍。
“胡鬧！”
郭子儀聽完，氣得一拍大腿。
“如此經(jīng)天緯地之才，竟被埋沒至此，還要離京回鄉(xiāng)？簡直是暴殄天物！”
他轉向兵部尚書關播，語氣決絕，沒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關尚書，此事，你兵部必須給老夫一個交代！”
“立刻！馬上！派人全城尋找這個叫顧遠的士子！”
“就算是把長安城翻個底朝天，也必須把人給老夫找出來！”
“是是是，令公息怒。”
關播連連點頭，他可不敢得罪這位大唐的軍魂。
他立刻對劉清下令：“劉清！你還愣著干什么？馬上帶人去找！”
“京兆府、金吾衛(wèi)，所有能用的人都給你調(diào)動！一個時辰內(nèi)，我要見到人！”
“下官遵命！”
劉清如蒙大赦，領了命令，拉起還跪在地上的王維，一溜煙地跑出了議事堂。
整個議事堂，因為郭子儀的一番話，徹底沸騰起來。
那些剛才還對此圖嗤之以鼻的官員和將軍們，此刻都圍在圖紙前，交頭接耳，臉上寫滿震驚與羞愧。
尤其是那位工部的山羊胡少監(jiān)，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引以為傲的營造學知識，在郭子儀這位真正的戰(zhàn)爭大師面前，簡直就是個笑話。
郭子儀卻不再理會這些人。
他小心翼翼地，以對待絕世珍寶般的姿態(tài)，將那張圖紙重新卷好，捧在手里。
“關尚書，此事非同小可。老夫要立刻進宮面圣！”
郭子儀雙目之中，燃起一團烈火。
大唐的邊防，有救了！這念頭在他胸中回蕩。
如果能在與吐蕃交戰(zhàn)的要道上，修建起這樣一座堡壘，哪怕只有一座，也足以改變整個西北戰(zhàn)場的局勢！
那將是吐蕃所有騎兵的噩夢！
關播迎上郭子儀那決絕的目光，背上冒起一層寒意。
他意識到，這件事，已經(jīng)超出了他一個兵部尚書能夠處理的范疇。
能夠設計出如此驚世駭俗的戰(zhàn)爭堡壘的人，絕非池中之物。
此人的出現(xiàn)，對大唐，究竟是福是禍？
關播不敢想下去，他只能恭敬地躬身道：“令公請便，下官在此等候消息。”
郭子儀點了點頭，不再多言，捧著圖紙，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兵部衙署。
他要去見皇帝。
他要告訴皇帝，上天，賜給了大唐一件足以扭轉乾坤的神器！
與此同時，長安城南的一間廉價客棧里。
顧遠正坐在窗邊，手里拿著一本破舊的《山海經(jīng)》，看得津津有味。
對于自己隨手扔出去的一張圖紙，已在整個長安城的上層掀起了怎樣的驚濤駭浪，他并未理會。
他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
郭子儀，這位大唐的軍神，是他整個計劃里最為關鍵的一步。
只有他，才能看懂自己圖紙的真正價值。
也只有他，才有足夠的分量，將自己直接送到皇帝面前。
現(xiàn)在，他只需要安靜地等待。
等待皇帝的召見。
他料定，這一天，不會太久。
他的目光從書上移開，望向窗外。
樓下，一隊隊的金吾衛(wèi)士兵，正拿著一張張畫像，挨家挨戶地盤查著什么，引得街上一陣騷動。
顧遠嘴角微微一揚。
來了。
他放下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唯一的、還算體面的粗布長衫。
然后，他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他沒有下樓，而是走到了客棧二樓的走廊盡頭。
這里正對著樓下的街道，視野極好。
很快，一隊金吾衛(wèi)就來到了客棧門口。
為首的校尉，正是劉清和王維。
王維一臉的焦急，四處張望著。
當他的目光掃到二樓走廊時，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顧兄！”
王維又驚又喜，指著顧遠，對劉清大喊道：“劉大人！他……他就是顧遠！顧行之！”
劉清霍然抬頭，順著王維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個身形清瘦的年輕士子，正靜靜地站在二樓的廊下，目光平淡地看著他們。
那士子面容俊秀，氣質(zhì)出塵，雖然衣著樸素，卻自有一身難以言說的風骨。
這滿街的喧囂和兵荒馬亂，都侵擾不到他分毫。
劉清的呼吸為之一滯。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他不敢怠慢，連忙整理了一下官服，對著樓上的顧遠一拱手。
“敢問可是顧行之先生？”
顧遠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兵部職方司郎中劉清，奉兵部尚書與郭令公之命，特來請先生入宮面圣！”
劉清高聲說道，生怕周圍的人聽不見。
一句話，在寂靜的街面上掀起軒然大波。
整個街道，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客棧二樓那個平平無奇的年輕士子身上。
入宮面圣？
還是兵部尚書和郭令公親自下令？
這個年輕人，到底是什么來頭？
顧遠看著樓下眾人震驚的目光，心緒不起波瀾。
這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中。
他要的，就是這種萬眾矚目的登場方式。
他不疾不徐地走下樓梯，來到劉清面前，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草民顧遠，見過劉大人。”
他的聲音清冷，平靜得不見半點漣漪，被請入宮面圣這件事，在他看來，不過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劉清看著他這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模樣，心中更是暗暗稱奇。
此子，絕非凡人。
“顧先生不必多禮。”
劉清的態(tài)度越發(fā)恭敬。
“陛下和郭令公還在宮中等候，還請先生速速隨我來。”
“有勞。”
顧遠點了點頭，便跟著劉清，在眾目睽睽之下，在一隊金吾衛(wèi)的護送下，向著皇宮的方向走去。
王維跟在后面，看著顧遠那挺拔的背影，心情復雜到了極點。
他明白，從今天起，這個叫顧遠的男人，將一飛沖天。
而自己，作為發(fā)現(xiàn)他的人，命運也必將隨之改變。
他只是有種莫名的預感，事情遠沒有那么簡單。
顧遠的目光，太平靜了。
那是一種對一切都漠然置之的平靜。
這即將到來的潑天富貴，落在他眼里，與路邊的塵土并無分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