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兵部議事堂。
天還沒亮透，堂內已經坐滿了人。
左邊，是兵部尚書關播為首的一眾高官，個個面色肅然。
右邊，是幾位從工部請來的營造大師傅，神情倨傲。
堂下，還站著幾位身經百戰(zhàn)的宿將，他們是特意被尚書請來參詳的。
堂內氣氛壓抑，連針掉在地上都清晰可聞。
王維穿著他那身洗得發(fā)白的令史官袍，縮在議事堂最角落的位置。
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他的頂頭上司，職方司郎中劉清，正站在堂中。
手里，捧著那張改變了他命運的圖紙。
“尚書大人，各位將軍，各位師傅?！?/p>
劉清清了清嗓子，將昨晚的事情簡略說了一遍。
他刻意隱去了自己差點把圖紙扔掉的細節(jié)，只說是屬下令史王維在整理舊檔時無意發(fā)現，覺得此圖頗為奇特，不敢擅專，故而呈上。
兵部尚書關播是個年近六旬的老臣，為人持重。
他示意侍從將圖紙呈上來。
一張皺巴巴的麻紙，在寬大的案幾上被徐徐鋪展開。
議事堂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張圖紙上。
一瞬間，堂內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議論聲。
“這是何物？星象圖嗎？”
“看著倒像個烏龜殼。”
“這畫的是城池？開什么玩笑，哪有城墻建成這樣的？”
工部那邊，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者，是工部將作監(jiān)的少監(jiān)，主管天下營造法式。
他只瞥了一眼，便撫著胡須，不屑地開口了。
“此圖，荒謬絕倫！”
他站起身，走到圖紙前，指著上面一個凸出的棱角。
“城墻之要，在于平直堅固，易于防守。此圖將城墻修建成如此之多的尖角，看似奇特，實則犯了營造學之大忌！”
“其一，增加了無數防守死角。敵軍只需躲在尖角之下，我方城上守軍便束手無策，形同虛設。”
“其二，工程浩大，靡費錢糧。修筑這樣一座城池，所耗費的磚石人力，足以修建三座同等大小的方城！”
“其三，結構復雜，必不堅固。如此多的轉角，受力不均，戰(zhàn)時稍遇重擊，便有全線崩塌之虞！”
老者越說越激動，唾沫橫飛。
“依老夫看，此圖乃是某個不通營造之道的狂生，閉門造車，臆想之作，毫無實戰(zhàn)價值，不值一哂！”
他一番話說完，議事堂內不少人都跟著點頭。
確實，這圖紙上的城池，完全顛覆了他們對城防的認知。
在他們看來，這就是胡鬧。
兵部尚書關播的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本就對此圖存疑，聽了工部少監(jiān)這番專業(yè)的分析，心里已經信了七八分。
他有些不悅地看了一眼劉清。
為這么一張廢紙，興師動眾，召集了這么多朝廷重臣，簡直是浪費時間。
劉清感受到了尚書的目光，嚇得額頭冒汗，連忙回頭狠狠瞪了王維一眼。
王維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整個人搖搖欲墜。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不僅沒能一步登天，反而成了整個兵部的笑柄，明天怕是就要被掃地出門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顧遠聽到這個消息，會是怎樣的失望。
議事堂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關播咳嗽了兩聲，正準備宣布散會。
就在這時。
一個沉穩(wěn)如山的聲音響了起來。
“且慢?！?/p>
說話的，是坐在將領席位最末端的一位老者。
他須發(fā)皆白，臉上布滿了刀刻般的皺紋，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目光能穿透人心。
他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鎧甲，并沒有佩戴任何顯示官階的飾物。
但他在那里一坐，整個議事堂的武將，在他面前氣勢都矮了半截。
他就是大唐軍神，汾陽王，郭子儀！
安史之亂后，郭子儀雖被削去兵權，但威望仍在，被尊為尚父，是整個大唐軍隊的定海神針。
今天他本是在家休養(yǎng)，聽聞兵部有奇圖，才特意過來看一眼。
從圖紙展開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沉默著，一言不發(fā)。
只是目光膠著于圖紙之上，像是要將那些線條刻進腦海。
直到此刻，他才終于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這位傳奇老將的身上。
“郭令公，您有何高見？”
兵部尚書關播連忙起身，恭敬地問道。
郭子儀沒有理會他，而是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張圖紙前。
他渾濁的目光，在圖紙上那些繁復的線條上逡巡，那神情，是在審度一幅絕世輿圖。
剛才那位工部少監(jiān)見狀，以為郭子儀也要批判一番，連忙湊上前，指著圖紙說道：
“令公請看，此圖之謬，在于……”
“你閉嘴?！?/p>
郭子儀頭也不抬，冷冷地打斷了他。
他嗓音不高，每個字卻沉甸甸地砸落，無人敢辯駁。
工部少監(jiān)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整個議事堂，鴉雀無聲。
郭子儀伸出布滿老繭的手指，輕輕地撫過圖紙上的一個棱角。
他的手指移動得極慢，一寸一寸，是在用指尖丈量山河。
“死角？”
他突然開口，像是在問別人，又像是在問自己。
“不，這不是死角。”
他的手指，從一個棱角的側面，劃向另一個相鄰的棱角。
“你們看這里?！?/p>
他指著兩個棱角之間形成的夾角區(qū)域。
“若敵軍攻打這一面墻，那么，旁邊這個棱角上的守軍，可以從側面對其進行攻擊?！?/p>
“反之亦然?！?/p>
“如此一來，任何一面城墻，都在至少兩個方向的火力覆蓋之下。”
“無論敵軍從哪個角度進攻，都會遭到來自側翼的致命打擊！”
“這哪里是死角？這分明是……一個精心布置的屠宰場！”
郭子儀的聲音越來越激動，他那雙渾濁的老眼里，爆發(fā)出駭人的精光。
“還有這里！”
他指向圖紙中心一個類似甕城的結構，但比傳統(tǒng)的甕城更加復雜。
“這不是甕城，這是復合式的內堡！”
“一旦外墻被破，敵軍涌入，這里將成為第二道，也是最致命的防線！”
“里面的每一條通道，每一個轉角，都是一個陷阱！”
“還有這些墻體，為何都不是平直的？”
“因為傾斜的墻面，能讓炮石和箭矢的威力大打折扣！”
“這叫……這叫跳彈！”
郭子儀越說，聲音越大，最后的聲音已轉為咆哮。
他像一頭沉睡已久的老獅，被徹底喚醒了！
議事堂內，所有人都被他這番話給震住了。
那些剛才還在嘲笑圖紙的將軍和官員，此刻都張大了嘴巴，滿面驚疑。
經郭子儀這么一解釋，那張原本荒謬可笑的圖紙，竟在他口中活了過來。
變成了一頭猙獰可怖的戰(zhàn)爭巨獸。
眾人眼前，已然浮現出無數的吐蕃騎兵，在那星辰般的城墻下，被來自四面八方的箭雨和滾石撕成碎片。
那不是城墻。
那是絞肉機！
王維更是聽得心神俱震。
他傻傻地站在角落里，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不夠用了。
他此刻無比確信，自己賭對了。
顧遠，那個叫顧遠的男人，他給自己的，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圖紙。
那是一份足以改變大唐國運的……神跡！
“此圖……此圖的設計者，是何人？”
郭子儀豁然抬頭，目光如電，掃向兵部尚書關播。
“他現在何處？”
“老夫要立刻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