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勝利，太過慘烈。
也太過奇幻。
郭晞不知道該如何下筆，去向上京那些大人們，描述這七天七夜的人間地獄。
更不知道，該如何去寫顧遠。
寫他神機妙算，決勝千里？
還是寫他身先士卒，劍斬百人？
前者，功高震主，只會引來皇帝更深的猜忌。
后者，更是驚世駭俗。
一個文官擁有如此武力，傳出去，恐怕立刻就會被打上圖謀不軌的標簽。
“大人，這捷報……該怎么寫？”
郭晞苦惱地看向顧遠。
顧遠虛弱地笑了笑，示意他附耳過來。
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緩緩開口。
“首句，當寫，賴陛下天威，祖宗庇佑，朔方堡幸不辱命。”
“此戰之功，首在陛下知人善任，破格提拔。”
“二在棱堡設計精妙，固若金湯。”
“三在朔方軍民上下一心，悍不畏死。”
“至于我本人，則寫，臣以待罪之身，幸蒙陛下信賴，然才疏學淺，調度失據，致使軍民傷亡慘重，心中實為惶恐。”
“關于夜襲，則寫，城破在即，臣與郭校尉定決死之策，郭校尉身先士卒，領三百死士，臣從旁襄助，不幸中箭。”
郭晞聽得目瞪口呆。
“這……這還是我親身經歷的那場血戰嗎？”
顧遠這哪里是寫捷報，分明是在寫請罪書！
他將所有的功勞，都推給了皇帝，推給了集體，推給了自己。
而他顧遠，則成了一個雖然忠勇，但能力有限，僥幸獲勝的幸運兒。
尤其是夜襲那一段。
明明是顧遠一力主導，力挽狂瀾，到了奏疏里，卻變成了他郭晞是主攻，顧遠只是個從旁襄助的。
“大人，這萬萬不可！”
郭晞急道。
“此戰首功，非您莫屬！若如此上報，豈不是……”
“照我說的寫。”
顧遠打斷了他，語氣雖然虛弱，卻不容置疑。
“我需要的，不是功勞。”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洞穿人心的力量。
“而是……陛下的愧疚。”
郭晞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按照顧遠的口述，一字一句地將這份捷報寫完。
在奏疏的最后，顧遠讓他附上了一份詳細的死亡名單，從戰死的隊正，到犧牲的民夫，甚至包括了那三位無名匠。
每一個名字，都是一道催命符。
催的是涇原節度使李懷玉的命。
寫完這份官方的奏疏，顧遠又讓郭晞單獨寫了一封密信，給他的義父郭子儀。
信的內容，則要詳細得多，也真實得多。
包括李懷玉的按兵不動。
也包括顧遠在那晚，所展露出的，那冰山一角的可怕實力。
他知道，郭子儀這樣的老狐貍，需要更真實的信息，來判斷朝局的走向。
一名最精銳的斥候，身負兩封信函，連夜換了三匹快馬，朝著長安的方向，絕塵而去。
……
長安，紫宸殿。
早朝的氣氛，無比沉悶。
所有大臣都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涇原節度使李懷玉派來的信使，正在口若懸河地，向皇帝稟報著最新的戰況。
“那顧遠狂妄自大，不聽節帥號令，一意孤行，致使朔方堡被圍，如今已是第七日，城破只在旦夕之間！”
“節帥大人心系國事，已在涇原城外集結兵馬，只待朔方堡一破，便立刻出兵，迎擊疲敝的吐蕃之師！”
元載和程元振等人，臉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一切，都在他們的計劃之中。
李豫坐在龍椅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但他攥著龍椅扶手，微微泛白的手指，卻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慮和憤怒。
他想起了那一日，女兒持劍逼宮的瘋狂模樣。
郭子儀的大軍，已經在路上了。
但，還來得及嗎？
就在這時！
一名禁軍統領神色慌張地從殿外沖了進來，直接打斷了信使的稟報！
“陛下！陛下！”
“何事驚慌！”
李豫不悅地呵斥道。
“八……八百里加急！”
禁軍統領喘著粗氣，高高舉起手中一個封著火漆的信筒。
“朔方堡急報！”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小小的信筒上。
李懷玉的信使，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元載和程元振對視一眼，心中都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一名內侍快步走下臺階，接過信筒，呈給李豫。
李豫顫抖著手，撕開火漆，展開那份沾著血跡和塵土的奏疏。
他只看了一眼，呼吸就猛地一窒。
隨即，他的眼中，爆發出一種難以置信的，混雜著狂喜、震驚、悲痛的復雜光芒。
他將奏疏遞給旁邊的內侍總管，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念！”
“念給所有人都聽！”
“喏。”
內侍總管清了清嗓子，展開奏疏，用他那尖細卻清晰的聲音，開始高聲誦讀。
“臣工部營繕司主事顧遠，冒死上奏……”
他的聲音，一開始還很平穩。
但念著念著，他的語調，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以五千疲敝之師，御敵三萬于堅城之下……”
“……血戰七日，城池不失……”
“……臣與郭校尉定決死之策，夜襲敵營，焚其糧草……”
“……敵將論欽陵，丟盔棄甲，狼狽而逃……”
“……此役，斬敵八千有余，俘虜數百，繳獲牛羊馬匹無數……”
念到這里，內侍總管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我軍……將士陣亡一千三百二十一人，民夫陣亡九百七十四人……”
當最后一個字，從內侍總管那干澀的喉嚨里擠出來時。
整個紫宸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落針可聞。
所有的大臣，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原地。
每一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極致的震驚和不可思議。
贏了？
顧遠真的贏了？
用五千疲敝之師，在朔方堡那座孤城，硬生生扛住了吐蕃名將論欽陵的三萬大軍整整七天？
不僅守住了，還反過來夜襲敵營，陣斬八千余級？
這……
這怎么可能！
大殿內，所有人的腦子都成了一片空白，嗡嗡作響。
元載的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毫無血色。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程元振，只看到對方眼中同樣的驚駭與恐懼。
那個剛剛還在口若懸河，痛斥顧遠不識大體的涇原節度使信使，此刻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了冰冷的金殿地磚上，嘴巴張得老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神話。
不，這已經不是神話了。
這是奇跡！
是一個叫顧遠的瘋子，用血肉和烈火，親手鑄就的，一個足以讓整個大唐為之瘋狂的奇跡！
“哈哈……哈哈哈哈！”
寂靜的大殿中，突然爆發出李豫狂喜的大笑。
他從龍椅上站起，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那是狂喜的淚，是后怕的淚，更是……羞愧的淚！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
猛地！
李豫抓起案上的奏疏，狠狠砸向元載的臉！
“神話？”
他的聲音冰冷刺骨。
“你們不是說城破只在旦夕之間嗎！”
“你們不是說顧遠狂妄自大，自尋死路嗎！”
李豫的怒吼，如同驚雷，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現在！”
“誰能告訴朕！”
“這封神話一樣的捷報，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