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埃落定。
當(dāng)郭子儀率領(lǐng)的神策軍精銳，如一道鋼鐵洪流，出現(xiàn)在朔方堡殘破的城墻之外時，戰(zhàn)斗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不。
應(yīng)該說，屠殺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論欽陵丟下了近萬具尸體和所有輜重，帶著殘兵倉皇北竄，連頭都不敢回。
郭子儀勒住戰(zhàn)馬。
這位戎馬一生、見慣了尸山血海的大唐軍神，在看到眼前這幅景象時，瞳孔還是忍不住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那不是一座城。
那是一座用血肉、焦土和鋼鐵碎片，重新粘合起來的巨大墳?zāi)埂?/p>
城墻上，密密麻麻全是箭矢，像刺猬的棘刺。
墻體大塊大塊地坍塌，露出的豁口被簡陋的木柵和尸體堵住。
城墻下，吐蕃人的尸體堆積如山，已經(jīng)分不清彼此，黑色的血浸透了黃沙，凝固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紅色。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焦臭味和死亡的腐朽氣息，濃烈得幾乎讓人窒息。
“這……”
郭子儀身邊的一名年輕將領(lǐng)，神策軍的校尉，忍不住干嘔了一聲。
他征戰(zhàn)多年，自認(rèn)也是見過世面的，可從未見過如此慘烈的戰(zhàn)場。
這不像是兩軍對壘，更像是一場不死不休的絞殺。
郭子儀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城墻上那些站立著的身影。
那些人，與其說是士兵，不如說是一群從地獄里爬回來的惡鬼。
他們衣衫襤褸，渾身浴血，許多人身上纏著骯臟的布條，還在往外滲著血。
他們手中的兵器，五花八門，有橫刀，有長矛，更多的，是卷了刃的菜刀和豁了口的柴刀。
但他們的眼神，卻像一匹匹受傷的孤狼，死死地盯著城下的神策軍，充滿了警惕和煞氣。
直到他們看清了那面飄揚的郭字大旗。
那股繃緊到極致的煞氣，才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
噗通。
一名守軍，就那么直挺挺地，從城墻上栽了下去。
緊接著，像是會傳染一樣。
噗通。
噗通。
一個又一個的守軍，再也支撐不住，軟倒在地。
他們沒有死。
他們只是，把所有的力氣，都在這十天十夜里，耗盡了。
郭子儀的眼眶，微微有些濕潤。
他翻身下馬，沒有理會親兵的阻攔，一步步，朝著那座已經(jīng)被鮮血染紅的城門走去。
城門緩緩打開。
郭晞一身是血，拄著刀，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
他看到郭子儀，嘴唇動了動，想行軍禮，卻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郭子儀一把扶住他。
“好小子，沒給老夫丟人。”
郭子儀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郭晞的眼淚，瞬間就下來了。
這個在尸山血海里殺了個七進七出、眼睛都沒眨一下的漢子，此刻哭得像個孩子。
“義父！”
“我們……守住了！”
“守住了……”
郭子儀拍著他厚實的肩膀，重復(fù)了一句。
他抬起頭，望向城內(nèi)。
到處都是傷兵，到處都是哀嚎。
空氣里的血腥味，比城外更濃郁百倍。
“顧遠(yuǎn)呢？”
郭子儀沉聲問道。
他手里，還捏著那封郭晞派人送來的密信。
信里的內(nèi)容，太過驚世駭俗。
一個文官，劍斬百人，如入無人之境。
他必須親眼確認(rèn)。
郭晞的臉色，瞬間黯淡了下去。
“大人他……為了掩護我們撤退，中了吐蕃人的冷箭，傷得很重。”
“現(xiàn)在……還在昏迷。”
郭子儀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跟著郭晞，走進那座臨時改建的、充滿著草藥和血腥味的傷兵營。
在最里面的一個角落，他看到了顧遠(yuǎn)。
顧遠(yuǎn)靜靜地躺在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沒有一絲血色。
他的左肩，被厚厚的布條包裹著，但依舊有暗紅的血跡，滲透了出來。
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只有一絲幾不可見的起伏。
如果不是那微弱的呼吸，他看上去，就像一個已經(jīng)死去的人。
郭子儀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很弱，但還在。
他又輕輕捏了捏顧遠(yuǎn)的手腕，脈搏同樣微弱得仿佛隨時都會停止。
郭子儀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密信里說的那個劍斬百人、狀若天神的顧遠(yuǎn)，和眼前這個奄奄一息、命懸一線的年輕人，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難道，那一晚的爆發(fā)，耗盡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軍醫(yī)！”
郭子儀回頭怒吼。
一名須發(fā)皆白的老軍醫(yī)，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
“大將軍，顧大人的傷，傷在肺腑，箭上還有倒鉤……小人，小人已經(jīng)盡力了。”
老軍醫(yī)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能不能活，全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郭子儀沉默了。
他看著床上那個毫無生氣的年輕人，心中五味雜陳。
有惋惜，有敬佩，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這樣一個文武全才、算無遺策，甚至能創(chuàng)造奇跡的妖孽，如果真的成長起來，對大唐，究竟是福是禍？
或許，就此隕落，對他，對大唐，都是一種解脫。
可一想到那封捷報，一想到朔方堡外那近萬具吐蕃人的尸體，一想到大唐十余年來，從未有過如此酣暢淋漓的大勝……
郭子儀又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堵住，悶得發(fā)慌。
不。
他不能死。
至少，現(xiàn)在不能。
大唐需要這場勝利，來振奮人心。
陛下需要這個顧城墻，來敲打那些日益驕橫的藩鎮(zhèn)。
“傳我將令！”
郭子儀的聲音，冰冷而決絕。
“將我?guī)淼乃姓湎∷幉模克偷竭@里來！”
“派最好的親衛(wèi)，日夜守護！”
“告訴軍醫(yī)，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顧大人的命，給我從閻王手里搶回來！”
“他要是死了，你們所有人都提頭來見！”
在郭子儀不知道的角落，福伯悄無聲息地隱沒在陰影里，輕輕吁了口氣。
他摸了摸懷里，那里有一瓶公主府秘制的、能生死人肉白骨的靈藥。
本來，他打算等所有人都走了，再悄悄給顧遠(yuǎn)用上。
現(xiàn)在看來，暫時是用不上了。
這位顧大人，還真是……喜歡把自己往死里折騰啊。
……
與此同時。
一匹快馬，正以燃燒生命的速度，沖向長安。
馬上的斥候，懷里揣著那封足以震動整個大唐的捷報。
而在他的身后，朔方堡大捷的消息，已經(jīng)像長了翅膀一樣，開始在關(guān)內(nèi)道的各個州縣，瘋狂地傳播開來。
“聽說了嗎？朔方堡打贏了！”
“啥？就那個建在亂葬崗上的破堡子？被三萬吐蕃人圍著那個？”
“不止贏了！是大勝！聽說斬了吐蕃八千多人！”
“我的天！真的假的？帶兵的是誰啊？”
“一個叫顧遠(yuǎn)的年輕官員！聽說他用五千老弱病殘，硬生生守了十天！”
“神了！這人是天神下凡嗎？”
“什么天神下凡！我跟你說，我三舅的二姑媽的兒子的鄰居，就在朔方堡當(dāng)民夫！他說，那顧大人，就是一面墻！一面用血肉鑄成的，永遠(yuǎn)不會倒的城墻！”
“顧城墻？”
“對！顧城墻！”
這個最初在朔方堡軍民口中流傳的綽號，伴隨著這場不可思議的勝利，開始擁有了它自己的生命。
它從一個人的代號，逐漸演變成一個傳奇，一個神話。
一個屬于大唐，也屬于這個時代的神話。
當(dāng)捷報還在路上時，顧城墻這個名字，已經(jīng)提前一步，傳遍了關(guān)中。
它像一陣風(fēng)，吹過田野，吹過村莊，吹向那座帝國的都城。
一場更大的風(fēng)暴，即將在長安，醞釀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