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
李豫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之中。
那份捷報,他已經看了不下十遍,每一個字,都幾乎要刻進腦子里。
斬首八千!
這是自他登基以來,不,是自安史之亂以來,大唐對吐蕃取得的最輝煌、最徹底的一場勝利!
這份功績,足以讓他這個一直活在父祖光環下的皇帝,徹底挺直腰桿。
足以讓那些對他頗有微詞的朝臣,徹底閉嘴。
“好!好一個顧遠!好一個顧城墻!”
李豫忍不住拍案叫絕。
他現在無比慶幸,慶幸自己當初頂住了壓力,破格提拔了這個年輕人。
更慶幸,那一日,女兒持劍逼宮,逼著他派出了郭子儀的援軍。
雖然援軍并未趕上決戰,但這份姿態,保住了他作為君王的顏面。
現在,勝利的果實,已經擺在了他的面前。
接下來,就是論功行賞。
以及……清算!
“來人!”
李豫的聲音,充滿了帝王的威嚴。
“傳朕旨意!”
“涇原節度使李懷玉,擁兵自重,見死不救,致使忠臣良將險喪敵手!著,革去其節度使之職,押解回京,交大理寺嚴審!”
“宰相元載,結黨營私,蒙蔽圣聽,險誤國家大事!著,罷去其宰相之職,閉門思過!”
“中官程元振,身為內臣,干預朝政,言語不實!著,杖責三十,貶去掖庭,為凈軍灑掃!”
一道道旨意,從紫宸殿發出,快如雷霆。
整個長安官場,為之震動。
那些曾經附和元載、程元振,攻擊過顧遠的官員,一個個噤若寒蟬,生怕皇帝的怒火燒到自己身上。
而那些曾經為顧遠說過話,或者保持中立的官員,則是個個揚眉吐氣。
一場朝堂的重新洗牌,已然開始。
處理完這些奸佞小人,李豫的心情愈發舒暢。
他靠在龍椅上,開始思考,該如何獎賞此戰最大的功臣——顧遠。
從九品下的工部營繕司主事,肯定是不行了。
這個官職,現在看來,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提拔!
必須大力提拔!
提拔到足以匹配他功績的位置!
可是,該提拔到什么位置呢?
李豫陷入了沉思。
按軍功,顧遠守土之功,不亞于開疆拓土,封一個縣侯都綽綽有余。
可他畢竟是文官出身,驟然封侯,恐怕會引來武將集團的不滿。
那就在文官體系里提拔。
工部侍郎?
不,不夠。
工部尚書?
一步登天,從九品到正三品,太過駭人聽聞,朝中必然阻力重重。
要不,調入中書省,任一中書舍人?
或者,干脆讓他繼續留在朔方,以文官之身,領一軍區,專門負責抵御吐蕃?
一個個念頭,在李豫的腦中閃過,又被他一一否決。
他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一個能完美安放顧遠的位置。
這個年輕人,就像一顆太過耀眼的星辰,突然出現在大唐的天空。
他太亮了。
亮到讓周圍所有的星辰,都黯然失色。
也亮到,讓手握星圖的皇帝本人,都感到了一絲……不安。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匆匆走了進來。
“啟稟陛下,郭大將軍八百里加急密報。”
密報?
李豫微微皺眉。
捷報已經傳回,郭子儀為何還要單獨送來一封密報?
他接過那封用火漆封口的信筒,拆開,展開信紙。
信,是郭子儀的親筆。
信的內容,比捷報要詳細得多。
也……恐怖得多。
郭子儀在信中,詳細描述了朔方堡戰場的慘烈。
描述了顧遠是如何用一座棱堡,將吐蕃三萬大軍,拖入絞肉機的地獄。
更描述了,在決戰之夜,顧遠是如何率三百死士,夜襲敵營。
以及……
信中描述,顧遠于亂軍之中拔劍而起,身法詭譎,劍術超凡。
所過之處,吐蕃甲士,無一合之將。
郭晞校尉更是直言,他于萬軍之中斬殺敵酋,如探囊取物……
李豫的手,猛地一抖。
信紙,飄然落地。
他的臉上,血色盡褪,一片煞白。
劍術超凡……
斬殺敵酋,如探囊取物……
這些字眼,像一柄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心臟上。
一個文官。
一個工部的小小主事。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他不僅懂營造,會練兵,善謀略……
他竟然,還身負如此恐怖的武功?
李豫的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顧遠在金殿上,那副清瘦卻挺拔的身影。
想起了他那雙古井無波,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一個可怕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從他心底最深處冒了出來。
這個人……
他到底是誰?
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擁有如此經天緯地之才,為何之前一直寂寂無名?
他身懷絕世武功,為何要偽裝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
他所做的一切,真的是為了大唐嗎?
還是……
李豫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之前那份因為勝利而帶來的狂喜,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焦慮,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突然明白了。
顧遠,不是一顆耀眼的星辰。
他是一柄劍。
一柄鋒利到足以斬破一切,也足以弒主的絕世兇劍!
現在,這柄劍為大唐立下了不世之功。
天下人都在為他歡呼,稱他為顧城墻,為帝國的守護神。
可他這個手握這柄劍的皇帝,卻感到了一絲寒意。
因為他發現,自己似乎已經快要握不住這柄劍了。
顧遠的聲望,太高了。
高到,甚至已經隱隱有超過他這個皇帝的趨勢。
而且,他因為李懷玉的事,已經和整個藩鎮集團結下了死仇。
他就像一個火藥桶,被放在了朝堂這個本就暗流洶涌的棋盤上。
隨時,都可能爆炸。
“陛下,陛下?”
內侍總管見他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呼喚道。
李豫猛地回過神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
他是皇帝。
他是天子。
無論顧遠是龍是蛇,是忠是奸,都必須牢牢地掌控在他的手中。
“擺駕。”
李豫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冰冷。
“去公主府。”
他要去見見自己的女兒。
那個為了顧遠,敢拿劍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女兒。
他需要知道,他的女兒和這個顧遠,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這個顧遠,除了是他手中的劍,還會不會,成為他李唐皇室的……駙馬?
這或許,是唯一能徹底鎖住這柄絕世兇劍的……劍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