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
帝國的心臟。
自從安史之亂后,這座曾經(jīng)冠絕天下的雄城,就再也沒有真正地、發(fā)自內心地狂歡過。
吐蕃的鐵蹄,曾一度踏入這座城市。
那是刻在每一個長安人骨子里的恥辱和恐懼。
十余年來,從西邊傳來的,幾乎全是壞消息。
失地,敗仗,求和,納貢……
人們似乎已經(jīng)習慣了失敗,習慣了屈辱。
直到今天。
當朔方堡大捷的官方捷報,由八百里加急,正式送抵長安,由禁軍在朱雀大街上縱馬高呼傳報時。
整座長安城,瘋了。
“捷報!朔方堡大捷!”
“我大唐王師,于涇原大破吐蕃!”
“斬敵八千!揚我國威!”
洪亮的聲音,一遍遍地在長安城的上空回蕩。
起初,街上的行人還有些茫然。
“什么?大捷?”
“不是說朔方堡快被攻破了嗎?”
“斬敵八千?怕不是把吐蕃人的牛羊也算進去了吧?”
人們的第一反應,不是狂喜,而是不敢相信。
失敗的陰影,籠罩了太久,以至于勝利的陽光,都顯得有些不真實。
直到,越來越多的人,從坊市里,從屋宅中涌了出來。
直到,宮中派出的信使,開始在各個坊門口,宣讀那份由皇帝親筆朱批過的捷報。
當斬首八千余級、敵將論欽陵狼狽奔逃這些確鑿的字眼,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時。
壓抑了太久的火焰,終于被點燃了。
“贏了!真的贏了!”
一個老者聽完捷報,突然老淚縱橫,跪倒在地,朝著皇城的方向,咚咚地磕頭。
“蒼天有眼!蒼天有眼啊!”
他的哭聲,像一個信號。
“嗚嗚嗚……我兒……我兒的仇,終于報了!”
一個婦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她的兒子,三年前就死在了與吐蕃的戰(zhàn)場上。
更多的人,則是爆發(fā)出震天的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干得漂亮!讓那幫吐蕃狗崽子知道我大唐的厲害!”
商鋪的掌柜,直接將一掛掛的鞭炮扔到了大街上,噼里啪啦的聲響震耳欲聾。
酒樓的東家,大手一揮,將一壇壇的美酒搬到門口,對著人群高喊:
“今日,全場酒水,我請了!不醉不歸!”
整個朱雀大街,瞬間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人們互相擁抱,互相慶賀,哪怕是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此刻也親如兄弟。
壓抑了太久的民族自豪感,在這一刻,得到了最徹底的釋放。
在這片狂歡的海洋中,一個名字,被人們一遍又一遍地提起。
“顧城墻!”
“此戰(zhàn)首功,當屬顧城墻!”
“聽說這位顧大人,只是個文官啊!我的天,文官也能這么猛?”
“你懂什么!這叫儒將風流!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西市的說書先生,嗅覺最是靈敏。
還沒等官方的詳細戰(zhàn)報出來,他們已經(jīng)根據(jù)各種小道消息,編出了七八個版本的《顧城墻血戰(zhàn)朔方堡》。
有的版本里,顧遠身高一丈,腰圍也是一丈,手使兩柄八百斤的擂鼓甕金錘。
有的版本里,顧遠是個白面書生,揮揮羽扇,便有天雷地火,將吐蕃大軍燒成灰燼。
最離譜的一個版本,說顧遠本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因為看不慣吐蕃人囂張,特意下凡來教訓他們。
雖然版本各異,但核心思想,只有一個。
顧遠,是神。
是上天派來拯救大唐的救星。
是這座帝國新的守護神。
顧城墻這個名字,在短短半天之內,傳遍了長安的每一個角落。
從達官顯貴,到販夫走卒,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的聲望,在民間的狂熱追捧下,被推向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峰。
……
升平公主府。
當捷報傳來的那一刻,李云霓正在自己的院子里,一遍又一遍地,用一柄木劍劈砍著面前的木樁。
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順著她光潔的額頭滑落。
她的手臂,已經(jīng)酸痛得快要抬不起來。
但她沒有停。
自從那日持劍逼宮之后,她就像變了一個人。
不再嬉笑玩鬧,不再縱馬街頭。
她每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練劍。
瘋狂地練劍。
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將心中那份快要將她吞噬的焦慮和恐懼,發(fā)泄出去。
“公主!公主!”
心腹侍女春桃,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狂喜和淚水的激動表情。
“捷報!大捷報!”
“朔方堡……守住了!”
“顧大人他……他贏了!”
李云霓手中的木劍,“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轉過身,死死地盯著春桃。
那雙因為熬夜和焦慮而布滿血絲的鳳眼,爆發(fā)出駭人的光芒。
“你說什么?”
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是真的!公主!”春桃哭著喊道,“全城都傳遍了!陛下親批的捷-報!斬敵八千!顧大人他……他守住了朔方堡!”
李云霓的身體,晃了晃。
那根一直緊繃著的弦,在這一刻,徹底斷了。
她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公主!”
春桃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沖上去扶住她。
李云霓沒有暈過去。
她只是,太累了。
這些天,她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閉上眼,就是朔方-堡的血與火,就是顧遠倒在血泊里的樣子。
她怕。
她真的好怕。
怕那個男人,就那么死在那個冰冷的邊關。
怕自己,連他最后一面都見不到。
現(xiàn)在,他贏了。
他還活著。
李云霓靠在春桃的懷里,眼淚,終于像斷了線的珠子,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那壓抑在心底的委屈、后怕、狂喜……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許久。
她才緩緩地推開春桃,自己站直了身體。
她擦干眼淚,那雙丹鳳眼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不是之前的焦慮和瘋狂。
而是一種,驕傲。
一種,發(fā)自內心的,無與倫比的驕傲。
“我的人,就該是這樣。”
她揚起下巴,紅唇微翹,又變回了那個驕傲得不可一世的升平公主。
“春桃!”
“奴婢在!”
“去!把府里最好的金瘡藥,不,把宮里御藥房最好的藥,全都給我弄來!”
“備車!不,備馬!我要親自去涇原!”
春桃嚇了一跳。
“公主,這……這恐怕不合規(guī)矩啊!您千金之軀……”
“放肆!”
李云霓鳳眼一瞪。
“本公主就是規(guī)矩!”
她看著春桃,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的人,在外面為大唐拼命,九死一生。”
“現(xiàn)在,他贏了,也傷了。”
“我這個做主人的,難道不該去看看他嗎?”
她口中說著主人,但那雙亮得驚人的眸子里,閃爍的,卻是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名為愛意的光。
那個男人,那個清醒的瘋子。
他用一場神話般的勝利,震撼了整個大唐。
也徹底,攻陷了她這座,名為心的城池。
“顧遠……”
“你給本公主等著!”
“本公主,這就來找你了!”
她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府外走去,那一身被汗水浸透的騎裝,在陽光下,仿佛燃燒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