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歸于國的言論,就像一場劇烈的地震,徹底撼動了藩鎮割據的根基。
當天下午,成德節度使在京的進奏院官李寶臣,就氣勢洶洶地帶人闖到了公主府。
他們跪在府門前,哭天搶地。
聲稱顧遠妖言惑眾,蠱惑君心,離間君臣,是天字第一號的奸臣。
他們請求公主殿下以大局為重,立刻制止顧遠的瘋狂行徑。
甚至,要將他交給三法司論罪。
否則,河北三鎮,乃至天下藩鎮,為了清君側,恐怕就要有不忍言之事發生。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是公然的逼宮。
李云霓端坐在府內的主位上,聽著下人的回報,一張俏臉,冷若冰霜。
“讓他們跪。”
她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告訴他們,顧遠是奉旨行事,他們若有異議,可以去找父皇。”
“本公主的府邸,不是他們撒野的地方。”
“再敢喧嘩,就以沖擊公主府的罪名,給本公主拿下,送京兆府大牢!”
她的話,擲地有聲,帶著皇室天生的威嚴。
李寶臣等人,本想借著人多勢眾,給公主施壓。
他們以為,一個深閨公主,哪里見過這種陣仗,肯定會被嚇住。
卻沒想到,李云霓比他們想象的,要強硬得多。
他們不敢真的沖擊公主府,那可是謀反的大罪。
在府門外跪了半個時辰,叫罵了一陣,見毫無作用,只好灰溜溜地散了。
但這件事,也給李云霓敲響了警鐘。
這些人,已經開始狗急跳墻了。
他們不敢動公主府,但他們絕對敢對顧遠下黑手。
“來人!”
李云霓放下茶杯,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傳我的令,從今天起,調集我公主府所有護衛,進駐大明宮!”
“在沙盤工地周圍,給我圍起三道防線!日夜巡邏,不許任何可疑之人靠近!”
“另外,顧遠每日往返侍郎府和工地,沿途所有街道,都要派人暗中保護!”
“告訴他們,顧大人要是掉了一根頭發,本公主就拿他們的腦袋是問!”
心腹宦官領命而去。
李云霓卻依舊覺得不安心。
她站起身,在房間里來回踱步。
她知道,這些被動的防御,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只要顧遠還在繼續他的沙盤論道,他就一天處在危險之中。
“這個瘋子……這個不省心的瘋子!”
她氣得直跺腳。
她想沖到顧遠面前,揪著他的領子,讓他立刻停止這一切。
可是,她又做不到。
每當她看到,那些百姓和士兵,在聽完顧遠講課后,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
她就覺得,自己不能那么自私。
他做的,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一件,足以改變大唐國運,名垂青史的大事。
她不能,也不該,成為他的阻礙。
“唉……”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涌上心頭。
既然無法阻止他奔向那場盛大的死亡。
那就只能,在他身后,為他筑起一道最堅固的城墻。
……
傍晚。
大明宮工地。
顧遠結束了一天的工作,正準備返回侍郎府。
他剛走出工地大門,就看到一輛無比華麗的馬車,停在路邊。
馬車旁,李云霓一身火紅色的騎裝,懷抱長劍,英姿颯爽地倚在那里。
在她身后,是兩排頂盔貫甲,氣勢逼人的公主府儀仗衛隊。
那陣仗,比皇帝出巡還要夸張。
顧遠愣了一下。
“公主,這是……”
“上車。”
李云霓揚了揚下巴,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從今天起,本公主親自接送你上下工。”
顧遠皺了皺眉:“公主,不必如此,太招搖了。”
“招搖?”
李云霓冷笑一聲。
“本公主就是要這么招搖!”
“我就是要讓全長安城,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顧遠,是我李云霓罩著的人!”
“我倒要看看,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動你一根汗毛!”
她的聲音,霸道而張揚。
引得周圍路過的百姓,都紛紛側目,指指點點。
顧遠感到一陣頭疼。
他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孤臣死諫的悲壯人設,快要被這位公主殿下,給攪合成霸道公主愛上我的言情戲碼了。
【系統警告:情感介入度持續上升,已接近閾值!請宿主保持清醒,專注核心任務!】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他腦中響起。
顧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那絲異樣的感覺。
“公主厚愛,臣心領了。”
他對著李云霓,深深一揖。
“但,男女有別,如此同行,于公主清譽有損,于臣,亦是惶恐。”
“還請公主,收回成命。”
他這是在,明明白白地拒絕她。
李云霓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著顧遠那張疏離而客氣的臉,心中一陣刺痛。
她為他擔驚受PA,為他調兵遣將,為他堵上自己的一切。
換來的,就是一句“于清譽有損”?
好。
好一個顧遠!
你不是要跟我劃清界限嗎?
本公主偏不讓你如意!
“清譽?”
李云霓忽然笑了,笑得燦爛而奪目。
她一步上前,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伸出玉臂,主動挽住了顧遠的胳膊。
她的動作,大膽而親昵。
顧遠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手臂上傳來的,少女肌膚的柔軟和溫熱。
一股淡淡的馨香,鉆入他的鼻尖。
他那顆為了KPI而跳動的心,第一次,亂了節拍。
“顧大人,你忘了?”
李云霓湊到他耳邊,吐氣如蘭。
“你可是父皇欽點的駙馬。你的清譽,就是本公主的清譽。”
“本公主和自己的駙馬同行,天經地義,誰敢說半個不字?”
她這是在,用那道她自己都深惡痛絕的賜婚圣旨,來堵他的嘴。
顧遠徹底沒轍了。
他看著女孩那雙帶著幾分挑釁,幾分得意,卻又藏著一絲委屈的鳳眼。
拒絕的話,怎么也說不出口。
【系統警告!警告!情感介入度已達臨界點!請宿主立刻與目標人物保持距離!】
系統提示音,已經變成了刺耳的紅色警報。
顧遠閉了閉眼,心中苦笑。
麻煩。
真是天大的麻煩。
他原本的計劃里,李云霓只是一個可以利用的,增加他悲情色彩的工具人。
可現在,這個工具人,好像漸漸失控了。
她變成了他這盤死棋中,最大的變數。
變成了他這個清醒瘋子,唯一的……軟肋。
“好吧。”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
他任由李云霓挽著,在百官和百姓復雜的目光中,登上了那輛華麗得過分的公主馬車。
馬車緩緩啟動。
車廂內,氣氛有些微妙。
李云霓依舊沒有松開他的胳膊,反而抱得更緊了,像個宣示主權的小動物。
顧遠沒有再掙扎。
他靠在柔軟的靠墊上,閉上眼睛,一副傷重疲憊的樣子。
但他緊鎖的眉頭,卻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李云霓看著他蒼白的側臉,和長長的睫毛。
心中的那點小得意,漸漸被心疼所取代。
她知道,他今天拒絕她,不是不領情。
他只是,不想把她也拖進那個死亡的漩渦里。
這個傻瓜。
這個全世界最聰明的傻瓜。
她伸出另一只手,輕輕地,撫上了他的臉頰。
他的臉很涼,像一塊玉。
顧遠的身體,微微一顫,但沒有睜開眼睛。
“顧遠。”
李云霓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你不用推開我。”
“你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
“黃泉路上,本公主,也要做最張揚的那個女鬼。”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無比堅定。
顧遠緊閉的眼睛,猛地睜開。
他看著她那雙決絕而深情的眸子,第一次,在這個女人面前,感到了……恐慌。
他怕了。
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自己死后,她真的會做傻事。
他這個一心求死的瘋子,第一次,有了一個想讓他活下去的人。
而這個人,也成了他唯一的,不能死,也不敢死的理由。
這或許是,系統對他這個玩弄人心的歷史碰瓷王,最殘忍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