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云霓霸道而張揚的守護下,大明宮的沙盤工程,和顧遠的沙盤論道,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每天清晨,公主府那華麗得令人發指的儀仗隊,都會準時出現在侍郎府門口。
然后在全城百姓的圍觀下,將顧遠“接”到大明宮。
傍晚,又用同樣的陣仗,將他“送”回來。
一開始,長安城里流言四起。
有說顧遠是面首佞臣,靠著一張小白臉,攀上了公主的高枝。
有說公主殿下是戀愛腦,被顧遠迷了心竅,不顧皇家體面。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論調,漸漸消失了。
因為,所有人都看到了。
看到了顧遠在沙盤前,是如何為了大唐的未來,嘔心瀝血,舌戰群儒。
也看到了公主殿下,是如何為了保護這個孤臣,不惜與全天下的藩鎮為敵,寸步不讓。
這哪里是什么風花雪月的兒女私情?
這分明是,英雄與美人,在亂世之中,一場雙向奔赴的悲壯史詩!
長安城的百姓們,被感動了。
他們開始自發地,在顧遠和公主的車駕經過時,夾道歡呼。
“顧大人千歲!公主殿下千歲!”
那一聲聲發自肺腑的吶喊,讓那些躲在暗處,想要對顧遠下手的宵小之輩,都感到了深深的忌憚。
民心。
顧遠,已經徹底掌握了長安的民心。
而民心,是這世上最堅固,也最可怕的力量。
……
第二十天。
顧遠迎來了他的第三場,也是最重要的一場講演。
他站在高臺之上,聲音平靜。
“今日,我們講,賦稅。”
這一句話,足以讓臺下所有商人、地主、和來自南方的官員們,都豎起了耳朵。
“我大唐的賦稅制度,名目繁多,極其復雜。”
“有租、庸、調,有地稅、戶稅,還有各種各樣的雜役和攤派。”
“但萬變不離其宗,其核心,就是不公。”
他拿起竹竿,指向了沙盤上,那片代表著江南的富庶之地。
“此處,魚米之鄉,桑麻遍地,是我大唐的錢袋子。”
“這里的百姓,承擔著全國七成以上的賦稅。”
“一畝上好的水田,一年的產出,官府要拿走一半,剩下的,才是他們自己的。”
他又指向了沙盤上,河北、山東等地。
“而此處,藩鎮割據之地,沃野千里,人口眾多。”
“但他們,向朝廷繳納的賦稅,是多少呢?”
他頓了頓,環視臺下,然后,緩緩吐出了一個數字。
“不及江南的,十分之一。”
嘩——
臺下,瞬間一片嘩然。
特別是那些來自江南的商人和學子,更是感同身受,一個個氣得臉色通紅。
“憑什么!”
一個穿著華服的絲綢商人,忍不住大聲喊道。
“我們江南百姓,辛辛苦苦,一年到頭,掙的錢大半都交了稅!他們憑什么就可以不交!”
“就是!我們養著朝廷,養著軍隊,到頭來,還要被他們這些不納稅的藩鎮欺負!”
顧遠壓了壓手,示意大家安靜。
“這位客商問得好,憑什么?”
“就憑,他們手中有兵。”
“就憑,他們的節度使大人,可以對朝廷的政令,置若罔聞。”
“朝廷的稅官,敢踏進他們的地盤,第二天,人頭就會被掛在城門上。”
他用竹竿,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圈,將所有的藩鎮,都圈了進去。
“這些地方,名為大唐疆土,實為國中之國。”
“他們不向朝廷納稅,卻要朝廷給他們撥付軍費。”
“他們不為國家守土,卻要霸占著最肥沃的土地。”
“他們,就像一個個巨大的毒瘤,附著在我大唐的身上,瘋狂地吸食著帝國的血液,卻不盡任何義務!”
“江南的百姓,越勤勞,他們就越富裕。”
“朝廷的國庫,越空虛,他們的私庫,就越充盈。”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顧遠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重錘,敲在每一個人的心上。
他用最直觀的方式,向所有人揭示了這個帝國最荒謬,也最殘酷的現實。
臺下,有人顫抖著聲音問道。
“那……那該怎么辦?”
“是啊,顧大人,您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所有人的目光,都充滿了希冀。
他們相信,這個無所不能的顧城墻,一定能給他們一個答案。
顧遠深吸一口氣。
“辦法,自然是有的。”
他用竹竿,在沙盤上,重重地寫下了兩個字。
“那就是,均輸!”
“廢除現行所有苛捐雜稅!”
“天下田畝,重新丈量,核定等級!”
“無論江南,還是河北,無論平民,還是貴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田畝,一體納糧!”
“稅率,統一為三十稅一!永不加賦!”
“商稅,以市舶司統管,按利潤抽成,稅率十抽一!”
“所有稅收,由朝廷派出的稅官直接征收,繞過地方州縣,直入國庫!”
“杜絕一切中間環節的盤剝和克扣!”
“如此,則國庫充盈,民心安定!大唐中興,指日可待!”
他的聲音,慷慨激昂,充滿了力量。
他描繪的那幅藍圖,太美好了。
三十稅一!
這對于那些常年被苛捐雜稅壓得喘不過氣的百姓和商人來說,簡直是天大的福音!
“顧大人說得好!”
“若是真能如此,我等多交一倍的稅,都心甘情愿啊!”
“天下賦稅均輸!這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啊!”
臺下,歡聲雷動。
所有人都被顧遠描繪的這個新世界,給徹底點燃了。
他們仿佛已經看到,一個沒有盤剝,沒有不公,國富民強的大唐,正在向他們招手。
人群后方。
一個須發皆白,身穿錦袍的老者,在幾名官員的簇擁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正是當朝宰相,元載。
旁邊一名戶部侍郎,低聲問道。
“相爺,您看……”
“這顧遠,所言之事,太過駭人聽聞,若真如此推行,恐怕天下……”
“恐怕天下,就不是你我說了算了。”
元載打斷了他,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臺上的顧遠,眼神復雜。
他喃喃自語。
“老夫為相十載,自以為已經看透了這帝國的沉疴痼疾。”
“卻不想,今日,竟被一個黃口小兒,給上了一課。”
“均輸……一體納糧……好一個顧遠,好大的魄力!”
“他這不是在改革……”
元載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他這是在,要了我們所有人的命啊……”
是的。
顧遠的賦稅均輸,要的,不僅僅是藩鎮的命。
更是要了他們這些,依靠著舊有體制,中飽私囊,盤根錯節的整個官僚集團的命!
元載可以預見。
如果李豫真的采納了顧遠的建議。
那整個大唐朝堂,將會迎來一場比安史之亂,還要可怕的血雨腥風。
而挑起這一切的顧遠,必將,粉身碎骨。
而在更遠處的皇城之內。
紫宸殿。
李豫正拿著一份剛剛由密探送來的,關于沙盤講演的詳細報告。
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興奮!
均輸……三十稅一……稅收統管……
他一遍遍地念叨著這幾個詞,眼睛越來越亮。
他仿佛已經看到,無數的錢糧,正源源不斷地,從全國各地,匯入他的國庫。
他將擁有一支用金錢武裝到牙齒的,無敵之師!
他將可以,做他任何想做的事情!
削平藩鎮,收復失地,重現太宗、玄宗時期的盛世輝煌!
“顧遠……顧遠……”
他將那份報告,緊緊地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整個未來。
“你,果然是上天賜給朕的麒麟之才!”
“朕,沒有賭錯!”
這一刻,他對顧遠的所有猜忌和提防,都被這巨大的誘惑,給沖得煙消云散。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
不惜一切代價,保護好顧遠!
讓他,將這場沙盤論道,進行到底!
至于藩鎮的威脅?官僚集團的反撲?
在一個中興圣主的千古美名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李豫的眼中,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名為野心的火焰。
而他沒有看到的是。
在他身后的陰影里,大宦官程元振,正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容。
皇帝的野心,被點燃了。
顧遠的作用,也快到頭了。
接下來,就是他該收網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