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的第三講,賦稅均輸,徹底引爆了長安。
其影響,甚至遠遠超過了前兩次。
如果說,國賊論和兵歸于國,還只是在挑戰藩鎮的統治根基。
那么,賦稅均輸,則是在向整個大唐的既得利益集團,宣戰。
一時間,顧遠的名字,成了朝堂上一個禁忌的詞匯。
有人罵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子。
有人怕他是皇帝推到前臺,用來清洗朝堂的刀子。
更多的人,則是在觀望,在等待。
等待著,這場由他一手挑起的風暴,最終會將他自己,撕成碎片。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皇帝李豫,對此不發一言。
他既沒有申飭顧遠,也沒有安撫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官員。
他就那么靜靜地看著。
仿佛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態度,就是最大的態度。
沉默,即是默許。
有了皇帝的默許,和升平公主明目張膽的庇護。
顧遠的沙盤論道,得以繼續。
接下來的一個月里。
顧遠又陸續進行了十幾次講演。
他講水利,講農桑,講官吏考核,講法律修訂……
每一次,他都能用那個神奇的沙盤,將復雜的問題變得簡單明了。
每一次,他都能提出一些匪夷所思,卻又讓人拍案叫絕的解決方案。
大明宮的廢墟,已經徹底變成了長安城,乃至整個關中地區的學術中心。
每天,都有無數的學子、官吏,甚至是不遠千里趕來的地方士紳,前來旁聽。
他們記錄,他們辯論,他們思考。
顧遠提出的那些新思想、新觀念,像一顆顆種子,在他們心中生根發芽。
一場深刻的思想變革,正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發生。
……
第五十天。
長安城下起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
淅淅瀝瀝的秋雨,帶著一絲寒意。
但大明宮沙盤前的廣場上,依舊是人山人海。
人們打著傘,披著蓑衣,熱情絲毫不減。
李云霓坐在她那專屬的,可以遮風擋雨的華蓋之下,手中捧著一個暖爐,一雙美目一眨不眨地看著高臺上的那個身影。
這五十天來,她幾乎天天如此。
風雨無阻。
她已經習慣了在人群中尋找他的身影。
習慣了聽著他那清冷而有力的聲音,回蕩在耳邊。
也習慣了為他每一次驚世駭俗的言論,而心驚肉跳。
她看著他,日復一日地,在那座高臺上燃燒著自己的生命。
他的身體,似乎一天比一天虛弱。
咳嗽的次數越來越多。
臉色也越來越蒼白。
太醫每天都來請脈,開出的方子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她府里的廚子,變著花樣地給他做各種山珍海味,滋補佳品。
可他,依舊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
李云霓的心,每天都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揪著。
她知道,他是在演戲。
但有時候,她又會害怕。
害怕這場戲,演著演著,就變成了真的。
“今日,我們講,驛站。”
顧遠的聲音,透過雨幕,清晰地傳來。
驛站?
臺下眾人,都有些意外。
這玩意,有什么好講的?
不就是傳遞公文,供官員歇腳的地方嗎?
跟前面那些削藩、均稅的大題目比起來,這個話題,似乎太小了。
顧遠看出了大家的疑惑,微微一笑。
“諸位,可千萬不要小看了這小小的驛站。”
“在我看來,它的重要性,甚至不亞于軍隊和賦稅。”
“因為它掌控著這個帝國,最重要的兩樣東西。”
他伸出兩根手指。
“信息,與物流。”
“所謂信息,就是情報。軍情、政令、民聲……皆在此列。”
“所謂物流,就是人員和物資的調動。”
“誰掌握了驛站,誰就掌握了帝國的神經網絡和血液循環系統。”
他這番比喻,新奇而貼切。
臺下眾人,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而現在,我大唐的驛站,是什么樣子的呢?”
顧遠拿起竹竿,指向了沙盤。
“大家請看,從長安到全國各地,我們有上千個驛站,組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大網。”
“但這張網,卻是破的。”
他用竹竿,在那些藩鎮的地盤上,畫了一個個圈。
“在這些地方,驛站,名為朝廷所設,實則由節度使掌控。”
“他們可以隨意扣押、篡改朝廷的公文。”
“他們可以利用驛站,監視所有過往的官員和商人。”
“他們甚至可以利用驛站的快馬,比朝廷更快地調動軍隊,傳遞消息。”
“安史之亂時,安祿山為何能在一夜之間席卷河北,長驅直入?”
“就是因為,他掌控了河北所有的驛站!朝廷,在他起兵的十天后,才收到消息!”
“那時候,一切都晚了。”
顧遠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所有人的頭上。
那段慘痛的記憶,再次被喚醒。
原來,一個小小的驛站,竟然隱藏著如此巨大的隱患。
“藩鎮,利用驛站,將他們的地盤,變成了一個個針插不進,水潑不進的獨立王國。”
“朝廷對他們,一無所知。”
“他們對朝廷,卻了如指掌。”
“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不對等的信息戰。”
“我們,是瞎子,是聾子。而他們,卻有著千里眼,順風耳。”
“這樣的仗,怎么打?”
顧遠的聲音,充滿了悲涼。
臺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殘酷的現實給震住了。
“所以!”
顧遠的聲音陡然拔高。
“驛站,必須統管!”
“設立天下驛傳總司,直接對陛下負責!”
“所有驛站的驛長、驛卒,全部由總司任命,三年一換,不得連任!”
“所有公文傳遞,必須使用特制的密碼,定期更換!”
“建立最高級別的八百里加急系統,專門用于傳遞絕密軍情,繞過所有地方,直達京師!”
“我們要重新,將這張破碎的網,編織起來!”
“我們要讓陛下的眼睛,能看到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我們要讓陛下的聲音,能傳到帝國的每一個子民耳中!”
“如此,則天下在握,叛亂無由!”
他的話擲地有聲,充滿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臺下的百姓和學子,聽得熱血沸騰。
而那些混在人群中的藩鎮耳目,則是如墜冰窟,手腳冰涼。
完了!
這個顧遠,是要把他們往死路上逼啊!
斷了他們的兵權,斷了他們的財路,現在,還要斷了他們的信息來源!
這是要,把他們變成瞎子、聾子、瘸子啊!
這比殺了他們,還讓他們難受!
不行!
絕對不能讓他再這么說下去了!
必須,讓他永遠地閉嘴!
殺意,在人群中瘋狂地滋生。
……
講演結束。
雨,漸漸停了。
顧遠在侍衛的護送下,走向李云霓的馬車。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疲憊。
今天的講演,對他的身體,消耗很大。
“給。”
李云霓從馬車上跳下來,將一個食盒遞到他手中。
“剛燉好的燕窩粥,趁熱喝。”
她看著他蒼白的臉,和被雨水打濕的衣襟,眼中的心疼幾乎要溢出來。
“你這個瘋子,下這么大的雨,就不能歇一天嗎?非要把自己折騰死才甘心?”
顧遠接過食盒,入手溫熱。
他打開蓋子,一股香甜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勺子,默默地喝了一口。
很暖。
從胃里,一直暖到心里。
他看著眼前這個明明貴為公主,卻每天為他洗手作羹湯,為他擔驚受怕的女孩。
心中那座堅冰筑成的堡壘,似乎,又融化了一角。
“公主。”
他低聲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你不該,離我這么近。”
“為什么?”
李云霓抬起頭,倔強地看著他。
“因為,我是個不祥之人。”
顧遠看著遠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幽深。
“凡是靠近我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
“我不管!”
李云霓打斷了他,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
“我只知道,你是我看上的人!是死是活,你都得是我的!”
“哪怕你是不祥之人,那本公主,就做那個最大的不祥,看看我們倆,到底誰克死誰!”
她的話,蠻不講理,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深情。
顧遠愣住了。
他看著女孩那雙被雨水洗過,愈發明亮的眸子。
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他發現,自己所有的智謀,所有的算計,在這個女孩面前,都毫無用處。
她不跟他講道理。
她只跟他,講感情。
而感情,恰恰是他最缺失,也最無力應對的東西。
他只能狼狽地移開目光,默默地,喝完了那碗燕窩粥。
連一滴,都沒有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