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無法洗刷罪惡,只能讓鮮血流淌得更遠。
牛皋的雙锏之上,已經分不清是血還是雨水。
他像一尊從地獄里殺出來的魔神,每一次雙锏落下,便是凄厲的慘嚎,身邊的親兵也早已殺紅了眼。
“殺!”
這不是命令,而是宣泄。
每一個岳家軍士兵,都陷入了瘋狂。他們將幾個月來的饑餓、屈辱、和對親人離散的仇恨,全部灌注在了刀鋒之上。
金軍徹底崩潰了。
殺戮,在此刻成了一種儀式,一種釋放。
為了所有被屠戮的百姓,為了所有餓死的冤魂,為了所有在絕望中死去的人。
而在屠宰場的另一角,李二狗正試圖帶著他生命中唯一的光,逃離地獄。
“別怕,丫兒,哥在。”他將妹妹瘦小的身體護在懷里,用近乎嘶啞的聲音不斷重復著。
他撕下自己身上還算干凈的一塊內襯,輕輕蒙住了妹妹的眼睛。
“別看。”
他不想讓這地獄般的景象,玷污她純凈的世界。
李丫兒死死抓著哥哥的衣服,整個身體都在劇烈地顫抖。
她什么也看不見,但那震天的喊殺聲,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還有腳下踩到的那種黏膩濕滑的觸感,都讓她幾欲作嘔。
李二狗半拖半抱著她,在混亂的街道上艱難前行,腳下是粘稠的血水。
他目不斜視,只是一心一意地護著懷里的妹妹,朝著喊殺聲最密集的地方走去。
他知道,那里有他的袍澤,有他的歸宿。
“殺!殺!殺!”
一陣熟悉的,帶著太行山匪氣的怒吼聲從前方傳來。
是牛皋將軍的部隊!
李二狗精神一振,他抱著妹妹,朝著聲音的源頭沖了過去。
“站住!什么人!”
拐過一個街角,兩把帶血的長刀瞬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是兩個正在追殺潰兵的岳家軍士兵。
李二狗渾身血污,衣衫襤褸,懷里還抱著一個孩子,樣子確實可疑。
“自己人!”李二狗急切地喊道,他騰出一只手,從懷里掏出那塊用獸筋串著的狗牙牌,“太行山下來的!黑風峽!”
那兩個士兵一愣,借著不遠處的火光,看清了那塊獨特的兵卒牌。
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士兵,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是你!狗子?!”
李二狗來不及多說,只是急切地問,“牛皋將軍在哪兒?”
“將軍就在前面!他正帶著人沖殺帥府!”
“帶我過去!”
在兩個士兵的護衛下,李二狗抱著妹妹,終于在帥府前的一片尸山血海中,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牛皋正一腳踩在一個金軍百夫長的胸口,手中布滿豁口和血污的雙锏,還在往下滴著血。
他的盔甲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臉上滿是血跡,像一尊浴血的怒目金剛。
“將軍!”李二狗嘶聲喊道。
牛皋聞聲回頭。
他看到了李二狗,看到了他那身比乞丐還破爛的衣服,看到了他身上猙獰的傷口。
然后,他的視線落在了李二狗懷里,那個正從蒙眼布條下,偷偷探出半張小臉,驚恐地望著這個世界的女孩身上。
牛皋臉上的暴戾之氣,有了一瞬間的凝滯。
他想起了幾天前,在那個冰冷的雪夜里,這個年輕人跪在自己面前說的話。
“我妹妹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每個人都有要拼命守護的東西。”
牛皋看著眼前這一幕,粗重地喘了口氣,胸中的萬丈殺意,竟被這兄妹倆的身影,沖淡了那么一絲。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旁邊一個同樣渾身是血的校尉吼道。
“趙虎!帶他們兩個,去后面!”
趙虎身上也掛了彩,一條胳膊用布條胡亂吊著,但他還是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
“二狗!”他看到李二狗的樣子,又驚又喜,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卻又小心地避開了他的傷口,“好小子!你還活著!將軍還以為你……”
“趙大哥。”李二狗扯出一個笑容,他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在迅速流失,抱著妹妹的胳膊已經開始發麻。
趙虎注意到了他懷里的李丫兒,不再多話,對著旁邊兩個士兵一揮手,“還愣著干什么!快!帶他們去后面找軍醫!”
兩個士兵立刻上前,想要從李二狗懷里接過李丫兒。
李二狗卻下意識地抱得更緊了。
“哥……”李丫兒感覺到哥哥的緊張,小聲地叫了一句。
這聲呼喚,讓李二狗緊繃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穿著熟悉軍服,臉上帶著關切的袍澤,慢慢地松開了自己的手臂。
一個士兵小心翼翼地將李丫兒抱了過去,另一個則攙扶住搖搖欲墜的李二狗。
當懷里的重量消失的那一刻,李二狗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他倒下的瞬間,他聽到了趙虎焦急的吼聲,和妹妹的哭喊。
“哥——!”
……
天,終于亮了。
持續了一夜的暴雨停歇,烏云散去,一縷晨光刺破云層,照亮了這座滿目瘡痍的古都。
陽光下,一切罪惡都無所遁形。
街道上,尸體堆積如山,血流成河。宋軍的,金軍的,還有無辜百姓的。
昔日繁華的洛陽,此刻只剩下一片廢墟。
戰斗已經基本結束。
殘余的金兵被分割包圍,在一條條巷道里被清剿干凈。岳家軍的士兵們開始打掃戰場,收斂袍澤的尸骨,救治傷員。
帥府的庭院里,岳飛一身銀甲,靜靜地站著。他的腳下,是老山等人自爆后留下的那片焦土。
一個將領匆匆來報,“元帥,城中再無成建制的抵抗!只是……完顏宗翰,帶著百余名親兵,從北門突圍逃了!”
“讓他逃。”岳飛的語氣平靜無波,“傳令下去,不必追了。”
“元帥?”將領大為不解,“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一只斷了爪牙,瞎了眼睛的喪家之犬而已。”岳飛看著東方升起的朝陽,緩緩說道,“他逃回去,比死在這里,對我們更有用。”
一個斬首的金國元帥,一個兵敗如山倒的將領,已經足夠打擊金軍的士氣。
“清點傷亡,救治百姓,開倉放糧。”岳飛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告訴城里的百姓,天亮了,大宋,回來了。”
“是!”
……
三天后。
洛陽城內的秩序,已經初步恢復。
城門口,巨大的鐵鍋一字排開,鍋里煮著香噴噴的白米粥。
無數面黃肌瘦的百姓排著長隊,眼中含著熱淚,從岳家軍士兵手里接過那碗能救命的粥。
李二狗醒了。
他睜開眼,看到的不是陰暗的地窖,而是干凈的營帳。身上蓋著溫暖的被褥,胸口的傷口被重新處理過,雖然依舊疼痛,但已經不再致命。
“哥!你醒了!”
一個充滿驚喜的聲音響起。
李丫兒正坐在他的床邊,手里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米粥。
她換上了一身干凈的衣服,雖然還是有些瘦弱,但臉頰已經有了一絲血色,那雙大眼睛里,重新有了光。
“丫兒……”李二狗掙扎著想坐起來。
“別動!”李丫兒連忙放下碗,按住他,“軍醫說你傷得很重,要好好休養。”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遞到哥哥嘴邊。
李二狗看著妹妹,張開嘴咽了下去,這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牛皋將軍來看過你好幾次了。”李丫兒一邊喂他,一邊小聲地說著,“他還說,等你傷好了,要親自給你請功呢。”
李二狗的視線,越過妹妹的肩膀,看向營帳的門口。
陽光從門簾的縫隙里照進來,溫暖而明亮。
他想起那個雨夜,想起那兩團沖天的大火,想起老山和他的兄弟們,想起王叔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他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