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怎么不吃了?”李丫兒見他停下,有些擔憂地問。
李二狗回過神,對她扯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
“飽了。”
“才吃半碗怎么會飽。”李丫兒固執地又舀起一勺,“軍醫說了,你流了好多血,要多吃點才能長回來。”
就在這時,營帳的門簾被猛地掀開,一道魁梧的身影帶著一股濃烈的酒氣闖了進來。
“哈哈哈!醒了!老子就知道你這狗崽子命硬!”
牛皋的大嗓門在不大的營帳里炸響,震得李丫兒手里的碗都差點掉了。
她嚇得一縮,趕緊躲到哥哥身后,只敢探出半個腦袋,驚恐地望著這個像鐵塔一樣的將軍。
“將軍。”李二狗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躺著別動!”
牛皋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一把將他按回床上,動作粗魯,力道卻控制得極好。
他的目光掃過李二狗,又落在他身后那個瑟瑟發抖的小丫頭身上,臉上的煞氣不自覺地收斂了幾分。
“這就是你妹妹?”
李二狗點點頭,將丫兒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
牛皋咧嘴一笑,露出兩排被煙草熏得微黃的牙。
他想讓自己看起來和善一些,但在李丫兒看來,那笑容比不笑更嚇人。
“小丫頭,別怕。”牛皋從懷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麥芽糖,遞了過去,“你哥是英雄,你也是好樣的。來,拿著,甜甜嘴。”
李丫兒怯生生地看著那塊糖,又抬頭看看哥哥。
李二狗對她點了點頭。
她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接過了那塊可能是她這輩子見過最大塊的糖,小聲說了一句:“謝謝……將軍。”
牛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拉過一張胡凳,大馬金刀地坐下,營帳的空間瞬間顯得擁擠起來。
“感覺怎么樣?”他問李二狗。
“死不了。”李二狗的聲音有些沙啞。
“死不了就行。”牛皋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漸漸隱去,變得嚴肅起來,“有些事,我覺得你得知道。”
李二狗的心一沉。
他知道牛皋要說什么。
“城里那些跟你一起的弟兄……老山,還有其他人……”牛皋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下去,“一個都沒回來。”
“他們沖進了完顏宗翰的帥帳,殺了上百個親兵,最后拉響了火藥,跟敵人同歸于盡。”
“是他們,在帥府里死死吸引了金狗的大部分注意力,才讓老子和元帥的兵,能那么順利地破城。”
“元帥說了,他們是滿城的英雄。”
李二狗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將妹妹緊緊地摟在懷里。
丫兒似乎也感覺到了哥哥身上散發出的悲傷,乖巧地一動不動,小手攥著那塊還沒舍得吃的糖。
良久,李二狗才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看著牛皋,一字一頓地問:
“完顏宗翰呢?”
“讓他給跑了。”牛皋有些不甘地一砸大腿,“那老小子夠狠,帥帳都炸了,他硬是帶著百十個親兵從北門殺出去了。元帥下令,窮寇莫追。”
李二狗的拳頭,在被子下悄然握緊。
牛皋看著他的樣子,忽然問道:“你放的那兩把火,燒得是金狗的糧倉?”
李二狗一愣,點了點頭。
“好小子!”牛皋一拍大腿,眼中爆發出驚人的亮光,“老子就說金狗的抵抗怎么那么軟!原來是餓著肚子跟咱們打!你他娘的真是個天才!”
“那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李二狗搖了搖頭,“是王叔……是他用命換來的消息。”
“王叔?”
李二狗便將王叔如何探查,如何被殺,自己如何為他報仇,又如何點燃糧倉的事情,簡略地說了一遍。
牛皋聽完,沉默了許久。
他看著眼前這個還帶著一絲稚氣的年輕人,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有贊許,有惋惜,還有一絲……惺惺相惜。
“你是個好兵的料子。”牛皋忽然說道。
他站起身,在營帳里來回踱了兩步,然后猛地停下,死死盯著李二狗。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李二狗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妹妹,丫兒也正仰著小臉看著他,眼睛里滿是依賴。
他還能有什么打算?
帶著妹妹,找一個安穩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可是,老山的臉,那些兄弟們赴死前的眼神,還有王叔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卻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這天下,只要金狗還在一天,哪里又有真正的安穩?
他抬起頭,目光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想……當兵。”
“當兵?”牛皋像是聽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嘴角咧開。
“我想殺金狗,給王叔報仇,給老山大哥他們報仇。”李二狗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也為了……丫兒以后能真的有個安穩日子過。”
“好!”
牛皋猛地一拍手掌,“有種!”
他走到李二狗的床前,俯下身,一雙虎目灼灼地盯著他。
“你放火燒了金狗的糧倉,這是大功!你孤身救妹,這是有情有義!你愿意投軍殺敵,這是忠勇!”
“我牛皋這輩子,佩服的就是這樣的漢子!”
“李二狗!”牛皋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起雷,“老子問你,你愿不愿意,進我帳下,當我牛皋的親兵!”
李二狗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看著牛皋那張粗獷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不加掩飾的欣賞,一股熱血,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掙扎著,不顧傷口的劇痛,單膝跪在了床上。
“末將李二狗,愿為將軍效死!”
“哈哈哈!好!好!好!”牛皋開懷大笑,親手將他扶起,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牛皋的兵!”
他笑完,又看了一眼李二狗懷里的丫兒,眉頭一皺。
“不過,當兵打仗,刀口舔血,帶著個女娃終究不方便。”
這正是李二狗最擔心的。
“將軍放心。”牛皋看出了他的顧慮,擺了擺手,“元帥已經在城內設了慈幼局,收養戰亂中的孤兒。等過幾日,我會派最可靠的親兵,護送一批孩子南下,去襄陽府。那里是咱們的大后方,絕對安全。”
“你妹妹,我會親自安排,保她衣食無憂,還能讀書識字。”
李二狗聞言,心中最后一塊大石落地。
他看著牛皋,這個粗魯的漢子,此刻在他眼中,卻如山一般可靠。
他再也忍不住,一個頭,重重地磕在了床板上。
“將軍大恩,李二狗……沒齒難忘!”
“一個大男人,磕頭算什么本事!”牛皋一把將他拽了起來,“以后在戰場上,給老子多殺幾個金狗,就算報答我了!”
說罷,他從腰間解下一塊鐵牌,扔到李二狗的床上。
那鐵牌入手冰涼,沉甸甸的,正面刻著一個張牙舞爪的皋字,背面則是一個親字。
這是牛皋親兵的腰牌。
“好好養傷。”牛皋轉身向外走去,“傷好了,就來中軍大帳找我。”
“從今往后,你的命,是老子的了!”
門簾落下,牛皋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陽光里。
李二狗緊緊攥著那塊冰冷的鐵牌,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就是牛皋麾下的一名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