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清晨,洛陽城的南大街。
陽光好得有些過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讓人想打瞌睡。
李二狗頭上纏著一圈厚厚的白布,身上穿著一件不怎么合身,有些寬大的鴛鴦戰襖,那是牛皋特意讓人給他找來的,雖然舊了點,但洗得干干凈凈,還帶著皂角的味道。
他左手牽著妹妹李丫兒。小姑娘也換了一身干凈的粗布衣裳,頭發梳成了兩個整齊的小抓髻,雖然臉色還有些蒼白,但那雙大眼睛里已經沒了之前的驚恐,對周圍一切的好奇。
這是李二狗第一次,不用像老鼠一樣躲在陰暗的地窖里,也不用低著頭裝作順民唯唯諾諾。他挺直了腰桿,走在洛陽的大街上。
“哥,那是啥?”丫兒指著路邊一個冒著熱氣的攤子,吞了吞口水。
那是一個賣炊餅的攤子。攤主是個獨臂的中年人,正用那只剩下的手熟練地翻動著籠屜。
白色的蒸汽騰騰升起,帶著麥子特有的甜香,在空氣中彌漫。
這種香味,對于在饑餓中掙扎了數月的兄妹倆來說,簡直是世上最致命的誘惑。
李二狗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里掛著一個小布袋,里面裝著一串銅錢,是牛皋將軍前天硬塞給他的,說是賞錢,其實就是讓他給妹妹買點好吃的。
“那是炊餅,熱乎的?!崩疃返穆曇粲行﹩?。
曾幾何時,為了半個發霉的饅頭,他都要去跟野狗搶食。
而現在,他竟然可以堂堂正正地去買一個剛出鍋的炊餅。
他牽著妹妹走過去。
“大叔,來……來兩個炊餅?!崩疃繁M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大人,像個真正的士兵。
攤主抬起頭,看到了李二狗身上的鴛鴦戰襖,又看到了他頭上的傷布。
臉上露出了一絲敬畏,隨即變成了感激。
“是岳家軍的小兄弟啊。”攤主用獨臂麻利地撿出兩個最大的炊餅,用荷葉包好,遞了過來,“拿著,燙手。”
李二狗急忙從袋子里數出四文錢,遞過去。
“使不得!”攤主往后退了一步,獨臂擺了擺,“俺這條命都是岳元帥救的,俺這胳膊就是讓金狗砍的。你們打跑了金狗,吃俺兩個餅還要錢,那俺成啥人了?”
“拿著!”李二狗卻異常固執,把銅錢硬塞進了攤主手里,“牛將軍說了,岳家軍買東西不給錢,那叫搶!俺……俺現在是岳家軍的人!”
說完,他不等攤主推辭,抓起荷葉包拉著妹妹就走。
走出十幾步遠,李二狗才停下來,將一個熱騰騰的炊餅塞到妹妹手里。
“吃吧,丫兒。”
丫兒捧著那個比她臉還大的炊餅,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軟糯、香甜、滾燙。
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瞇了起來,嘴角沾著面渣,含糊不清地說:“哥,真好吃……咱們以后天天都能吃這個嗎?”
李二狗看著妹妹狼吞虎咽的樣子,眼眶突然紅了。
他抬頭看了看頭頂耀眼的太陽,又看了看遠處城墻上飄揚的宋字大旗。
這就是活著的感覺嗎?
不再是僅僅為了不死而掙扎,而是有尊嚴、有希望、有滋味地活著。
“能?!崩疃芬Я艘淮罂诖讹灒昧Φ亟乐?,仿佛要把這陽光的味道也一起吞進肚子里,“只要岳元帥在,只要咱們守住這城,哥天天給你買炊餅吃?!?/p>
街角處,巡視城防歸來的牛皋騎在馬上,遠遠地看著這對兄妹,粗獷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轉過頭,對身邊的副將說道:“看清楚了嗎?咱們拼死拼活是為了啥?不就是為了這口熱乎餅,為了這群娃娃能站在太陽底下笑嗎?”
副將重重地點了點頭。
牛皋的大嗓門又響起來:“李二狗!給你半天假!帶著你妹子去城里轉轉,明日一早車隊就要去襄陽,這一別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見。別給老子省錢,想買啥買啥,聽見沒?”
李二狗如今已經被造冊登記為岳家軍親兵的李忠,聽到牛皋的話,眼眶有些發熱。
“哥,襄陽遠嗎?”丫兒小聲問道。
李二狗嚼著炊餅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看向南方,那里是連綿的群山,是未知的遠方。
“遠,也不遠?!崩疃繁孔镜乇葎澲?,試圖用他貧瘠的詞匯來描述那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坐大車去,有馬在那拉著,你在車上睡幾覺,醒來再睡幾覺,就到了?!?/p>
“聽牛將軍說,那里沒有金狗,也沒有到處抓人的兵痞。那里有熱粥喝,還有專門的慈幼局,有教書先生?!?/p>
“那你呢?”丫兒猛地抬起頭,眼睛清澈盯著哥哥,“你也去嗎?”
李二狗喉嚨哽了一下。他避開了妹妹的目光,看向遠處正在修補城門的士兵。
那些士兵扛著巨大的圓木,號子聲此起彼伏,充滿著一種他以前從未體會過的力量感。
“哥留在這。”李二狗的聲音有些干澀,“哥現在是岳元帥的兵了,是牛將軍的親兵。得守著這門。”
他指了指那扇正在被重新豎起的巨大城門:“門守住了,這路才通,金人過不去,你才能在襄陽安心讀書,安心睡覺。”
“我不讀書,我想跟哥在一起!”丫兒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死死拽住李二狗的袖子,“我不怕餓,也不怕躲地窖。哥,別送我走,我會乖乖的,我少吃點……”
“不行!”李二狗突然提高了嗓門,那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嚴厲。
丫兒被嚇住了,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看著妹妹受驚的樣子,李二狗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長嘆一聲,語氣瞬間軟了下來,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妹妹枯黃的頭發。
“丫兒,聽話。”李二狗的聲音有些顫抖,“咱不能一輩子當過街老鼠。咱爹娘死得早,咱倆像是從爛泥里爬出來的。哥沒本事,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識不得字,只配拿刀子拼命。但你不一樣?!?/p>
他捧起妹妹的小臉,認真地看著她:“你還小,你得替哥活出個人樣來。像以前私塾里那些一樣,干干凈凈的,能認字,能讀圣賢書,將來嫁個好人家,不用見人就跪,不用聽見馬蹄聲就發抖?!?/p>
李二狗深吸一口氣,從懷里掏出那塊擦得锃亮的親兵腰牌。
那是牛皋前日親手交給他的,上面刻著岳家軍三個字,背面刻著他的新名字。
他在丫兒眼前晃了晃這塊沉甸甸的木牌:“看,哥現在有名字了,不叫二狗。名冊上寫的是李忠。這是岳元帥給的名。等打跑了金人,哥就去襄陽接你。到時候,哥不識字,哥就聽你讀書?!?/p>
丫兒似懂非懂地看著那塊木牌,又看了看哥哥堅定的眼神。她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那個忠字。
“李……忠。”她呢喃著,“哥,那你一定要來接我。你要是不來,我就自己跑回來找你?!?/p>
“哥發誓?!崩疃飞斐鲂∧粗福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