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洛陽城,寒氣逼人。
軍營的角落里,李二狗就著昏暗的油燈,正在收拾丫兒的行囊。
其實也沒什么可收拾的,幾件換洗的舊衣服,一把還沒吃完的炒豆子,還有一個丫兒撿來當寶貝一樣藏著的彩色陶片。
李二狗把每一件東西都疊得整整齊齊,用一塊藍布包好。
帳簾突然被掀開,一股寒風夾雜著酒氣灌了進來。
“咋樣?都收拾好了?”
牛皋像座鐵塔一樣擠進了狹小的營帳。他手里提著一個油紙包,臉上帶著憨傻的笑容。
李二狗連忙起身行禮:“將軍,都好了。”
“行了行了,私底下別整那些虛頭巴腦的。”牛皋一擺手,大馬金刀地坐在行軍床上,把那個油紙包往李二狗懷里一塞,“拿著,給你妹子的。”
李二狗一愣,小心翼翼地打開油紙包。
借著燈光,他看清了里面的東西,那是一雙嶄新的虎頭鞋。
鞋面用的是上好的紅緞子,虎頭繡得活靈活現,兩顆黑珠子做的眼睛炯炯有神,額頭上還用金線繡了個王字。
鞋底納得厚厚的,一看就暖和。
“這……”李二狗的手有些抖,“將軍,這也太貴重了……”
他知道,這種精細的活計,在如今百廢待興的洛陽城里,哪怕是有錢也難買到。
“貴重個屁!”牛皋瞪著眼睛罵道,“這是老子托城東頭那個劉婆婆連夜趕出來的。那老婆子手藝好,以前是給宮里繡花的。俺跟她說,這是給俺……咳,給俺部下的妹子做的,讓她務必用心。她說這虎頭能辟邪,穿著它,長途跋涉不累腳,也沒有小鬼敢近身。”
牛皋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滿是胡茬的下巴:“你那雙草鞋太破了,襄陽路遠,別凍壞了丫頭的小腳。”
李二狗看著那雙鞋,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重重地磕頭:“將軍大恩,李忠……李忠萬死難報!”
“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別動不動就給老子下跪!”牛皋一把將他提了起來,力道大得像是在拎一只小雞。
此時,睡在里鋪的丫兒被說話聲吵醒了,揉著眼睛坐了起來。
牛皋看到丫兒,那張兇神惡煞的臉瞬間變得柔和無比。
他湊過去,像是怕嚇著孩子一樣,刻意壓低了嗓門:“丫頭,醒了?來看看,喜不喜歡這鞋?”
丫兒看著牛皋手里那雙紅彤彤的虎頭鞋,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怯生生地伸出手,摸了摸那柔軟的緞面,然后抬頭看向牛皋,小聲說:“謝謝……將軍伯伯。”
這一聲伯伯,把牛皋叫得心花怒放。他咧開嘴:“哎!好丫頭!真懂事!”
“丫頭,去了襄陽要聽話。”牛皋收斂了笑容,語氣變得有些深沉,像是一個真正的長輩在叮囑晚輩,“那里有吃有穿,不用怕。要是有人敢欺負你,你就告訴那里的管事,就說是岳家軍牛皋的侄女!等過個一年半載,仗打完了,讓你哥去接你回來享福。”
牛皋轉過頭,看著李二狗,目光灼灼:“二狗啊,你也別怪俺心狠。這軍營里全是糙老爺們,明日之后,咱們可能就要跟金兀術那老小子拼命了。把她送走,是為了留個種,留個念想。你懂嗎?”
李二狗用力點了點頭:“俺懂。將軍是為丫兒好,是為俺好。”
牛皋嘆了口氣,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懂就好。早點睡吧,明日還得早起。”
說完,牛皋起身大步走出了營帳。
看著牛皋離去的背影,李二狗把那雙虎頭鞋輕輕放在丫兒枕邊。
“哥,這鞋真好看。”丫兒抱著鞋子,舍不得撒手。
“嗯,好看。”李二狗吹滅了燈,“睡吧,丫兒。做了好夢,明天就能穿新鞋了。”
黑暗中,李二狗睜著眼睛,聽著妹妹漸漸平穩的呼吸聲,一夜無眠。
清晨的洛陽城外,霧氣還沒有散去。
由十幾輛大車組成的車隊已經整裝待發。
這些車上坐著的,大多是和丫兒一樣在戰亂中失去雙親的孤兒。
負責護送的,是一隊精干的岳家軍騎兵,還有幾個慈眉善目的老婦人隨行照料。
離別的時刻終究還是來了。
李二狗蹲在馬車旁,正在給丫兒穿那雙虎頭鞋。他的手有些笨拙,系鞋帶的時候打了好幾個結才系好。
丫兒坐在車轅上,穿著那身雖然舊但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腳上那雙鮮紅的虎頭鞋顯得格外耀眼。
她今天沒有哭,只是死死地抓著李二狗的手。
“丫兒,到了那邊要聽嬤嬤的話。”李二狗的聲音有些啞,“那個藍布包里有你的衣服,還有……還有昨天剩下的半個炊餅,路上餓了吃。”
“哥,我知道。”丫兒的聲音很小,像是怕驚碎了這最后的寧靜。
“還有,”李二狗從懷里掏出那塊狗牙牌,這是當初在太行山分配,“這個你也帶上。”
他把那塊磨損嚴重的骨牌掛在丫兒的脖子上,塞進衣服里貼身放好。
“時辰到了!出發!”
前面的騎兵隊長高聲喊道。
馬車輕輕晃動了一下,丫兒突然慌了,她猛地松開手,想要跳下車:“哥!我不走了!我不走了!”
“坐好!”李二狗大喝一聲,雙手死死按住丫兒的肩膀,把她按回車里,“聽話!”
隨行的老婦人連忙過來摟住丫兒,柔聲安撫。
車輪開始轉動,馬車緩緩前行。
李二狗松開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哥——!你一定要來接我!一定要來啊!”丫兒從老婦人的懷里掙扎著探出半個身子,拼命揮動著小手。
“哥!我會乖的!我會好好讀書的!你別忘了我!”
李二狗站在路邊的枯草叢中,雙手緊緊貼在大腿兩側,他不能哭,他是哥哥,他是岳家軍的兵。如果他哭了,丫兒會更害怕。
他抬起手,用力地揮了揮。
“去吧——!”
他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車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滾滾黃塵之中。
李二狗依然保持著揮手的姿勢,像是一尊泥塑的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