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洛陽城外的校場。
這里原本是一片亂葬崗,后來被岳家軍平整出來當了新兵營。
地下的土是黑紅色的,也不知道是本來就這樣,還是血浸多了。
幾千名新兵哆哆嗦嗦地站在寒風里,一個個鼻頭凍得通紅。
他們大多穿著還沒來得及換洗的舊棉襖,手里拿著削尖的木槍,眼神里透著剛入伍的懵懂和畏懼。
牛皋站在校場的高臺上,手里提著一根粗大的馬鞭,身后跟著那個一臉兇相的親衛李忠。
“都給老子站直了!”
牛皋一聲暴喝,震得前排幾個瘦弱的新兵一哆嗦。
“今天不操練。”牛皋目光掃視全場,聲音粗糲,“今天老子來,是來買命的。”
底下一陣騷動。
牛皋也不廢話,大手一揮,身后的親兵抬上來幾口大箱子,蓋子一掀,白花花的銀子在冬日的陽光下晃得人眼暈。還有十幾壇好酒,拍開了泥封,酒香瞬間飄滿校場。
“看清楚了沒?”牛皋指著箱子,“這是安家費。一人十兩紋銀,再加一壇好酒,一頓肥肉。”
新兵們的眼睛直了。
十兩銀子,在如今的河南地界,夠一家老小活命好幾年,還能置辦幾畝薄田。
“別急著流口水。”牛皋冷笑一聲,“這錢燙手。拿了錢的,就要跟老子去干一件九死一生的活。也許今晚去,明早人就沒了。也許連尸首都被扔進黃河喂魚。”
現場瞬間安靜下來。錢是好東西,但這命,只有一條。
“我只招二百人。”牛皋豎起兩根手指,“這二百人,叫陷陣營。去了回不來的,這錢是你爹娘的養老錢。活著回來的,以后就是老子的親兄弟,岳家軍里的先鋒爺!”
他頓了頓,猛地吼道:“有沒有帶種的?怕死的給老子縮回去,不怕死的,上前一步!”
寒風呼嘯,幾千人的隊伍死一般沉寂。
就在這時,隊伍后方,一個略顯單薄的身影動了。
劉二咬著牙,腦子里全是那天岳云少將軍說的話,還有那個慘死在村口的爹。
他知道自己不夠壯,力氣也不夠大,但這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來就要炸了。
他邁出一步,大吼一聲:“我干!”
這一聲像是點燃了干柴的火星。
緊接著,他身邊的王三也跨了出來:“我也干!為了這點錢,值了!”
“算我一個!我家都被金狗燒光了,我不賣命賣什么?”程小虎紅著眼走了出來。
有人帶頭,恐懼的堤壩就崩塌了。
一個接一個的漢子走了出來,有是為了錢的,有是為了仇的,還有的是純粹不想再被人看不起的。
不一會兒,臺下就站滿了人,遠遠超過了二百。
牛皋看著這群衣衫襤褸卻眼神發狠的漢子,滿意地點點頭,側頭對身后的李忠說道:“二狗,剩下的交給你。我要最狠的,別給我留軟蛋。”
李忠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著股令人發毛的寒意。
他跳下高臺,走到這群自愿報名的陷陣營面前。
“我叫李忠,以前別人叫我李二狗。”
李忠手里把玩著一把短刀,“牛將軍要英雄,我不要。我要的是不怕死的。”
接下來的三天,對于劉二這群人來說,簡直是地獄。
李忠沒讓他們練排兵布陣,也沒教什么復雜的槍法。
白天,他讓人在冰封的河面上鑿開窟窿,逼著這群人跳進去,在刺骨的冰水里憋氣、泅渡。
起初有人凍得哭爹喊娘,李忠站在岸上,手里拿著鞭子,誰敢上來早了,一鞭子就抽下去。
“金人的馬快,咱們跑不過。想活命,就得比他們狠!”李忠吼道。
晚上,是夜襲訓練。
李忠教他們怎么用泥巴涂滿全身遮蓋氣味,怎么在雪地里趴兩個時辰一動不動,怎么用短刀從背后摸哨。
“死戰不退?”李忠蹲在篝火旁,看著這群凍得瑟瑟發抖的新兵,冷笑道,“那是說給大軍聽的。
咱們是敢死隊,咱們的訣竅只有一條,別把自己當人。”
到了第三天傍晚,牛皋來驗收了。
校場上,二百名選出來的精銳雖然面色疲憊,但眼神里已經沒了剛開始的慌亂。
為了試身手,牛皋特意叫來了一名老兵油子,是個在戰場上滾過三年的什長,五大三粗,一臉橫肉。
“誰來跟他練練?”牛皋指了指那老兵。
“我來。”劉二走了出來。
那老兵看著瘦弱的劉二,嘿嘿一笑:“小子,別怪哥哥手重。”
說完,老兵大喝一聲,一拳直奔劉二面門。這一拳勢大力沉,要是被打實了,鼻梁骨非斷不可。
劉二沒硬接,身子一矮,像只猴子一樣竄了出去。
老兵一拳落空,剛要轉身,卻覺得腳下一絆,劉二竟趁著低頭的功夫,抓起一把沙土揚向老兵的眼睛,緊接著整個人像個地老鼠一樣滾到老兵胯下,狠狠一腳蹬在老兵的小腿迎面骨上。
“哎喲!”老兵眼睛迷了沙,小腿劇痛,身形一晃。
還沒等他站穩,劉二已經跳到了他背上,一只手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拿著一根訓練用的木匕首,抵在了老兵的喉結上。
“得罪了。”劉二喘著粗氣,聲音嘶啞。
全場寂靜。
那老兵氣得滿臉通紅:“這……這小子使詐!撒沙子,下三濫!”
“哈哈哈哈!”
牛皋卻爆發出一陣雷鳴般的笑聲,走過來一把拍在劉二瘦削的肩膀上,差點把他拍趴下。
“好!好一個下三濫!”牛皋瞪著那老兵,“到了戰場上,金人會跟你講規矩?只要能把敵人弄死,用牙咬、用沙子迷、用褲腰帶勒,那都是好招!”
他轉過身,看著這群新兵,大聲吼道:“都給老子記住,咱們這次去,不講武德,只講生死!”
就在這時,營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張憲一身夜行黑衣,騎著馬疾馳而來,身后跟著五百名沉默如鐵的背嵬軍精銳。
他勒住馬韁,目光掃過這支剛剛成型的陷陣營,最后落在牛皋臉上。
“老牛,準備好了嗎?”
牛皋收起嬉笑,整了整盔甲,沉聲道:“隨時能動。”
張憲抬頭看了看天色,烏云遮月,正是殺人放火的好天氣。
劉二握緊了手里的短刀,心臟狂跳,但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發抖。
這一去,或許回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