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別愣著!”牛皋拄著金人的大斧,指著滿地的尸首,“把金狗身上的甲胄都扒下來,能穿的都穿上!還有箭,都給老子拔出來,攏到一塊兒!”
幸存的士兵們默默地翻動著尸體,血水把手泡得發白。
幾百支箭矢被收集起來,堆在了破廟門口,那是接下來保命的本錢。
破廟角落。
老趙帶著兩個親衛走了過來,懷里兜著幾塊還在滴血的生肉,顏色暗紅。
“將軍。”老趙的聲音很平,“沒火,將就著對付一口吧。”
身后的親衛遞過來一個破頭盔,里面盛著渾濁的水,“這是昨天接的雨水。地上的積水不能喝,泡了尸體,臟了。”
牛皋看了一眼那一兜肉,又看了看老趙嘴角的血跡。
“金狗的?”
老趙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一塊肉,嗯了一聲,張嘴就開始撕咬。
肉筋很難嚼,他用力扯著,腮幫子鼓起。
旁邊的親衛們面無表情,各自抓起一塊,狼吞虎咽,連嚼都不怎么嚼,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牛皋沉默了一瞬,抓起一塊最大的,狠狠咬了一口,腥臊味直沖腦門。
“給他們也割一點。”牛皋滿嘴是血,甕聲甕氣道,“吃飽了才有力氣殺人。”
“曉得。”
老趙吃完手里的,抹了一把嘴,起身去分肉。
肉塊遞到劉二面前時,劉二眼睛都直了。
“肉?”劉二捧著,咽了口唾沫,“叔,哪來的肉啊?還有這好事?”
他剛想湊近聞聞,旁邊一只手伸過來,在他后腦勺推了一把。
“屁話那么多。”李忠嘴里已經在嚼了,眼神兇神惡煞,“野雞肉,趕緊吃!金人馬袋里翻出來的。”
“哦……就是沒火烤烤。”
劉二湊近一聞,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腥味,總感覺哪里膈應得慌。
但他看見李忠吃得那么香,肚子又餓得火燒火燎,心想既然是將軍和老兵給的,那肯定沒毒。
他一閉眼,把肉塞進嘴里,那一刻,他沒敢細嚼,囫圇吞了下去。
其他的懵懂新兵也是一樣,餓極了的人,連樹皮都啃,何況是肉。
眾人剛吃完,肚子里有了點東西,身上剛泛起一點暖意。
“金狗來了!!”喊聲再次打破了短暫的寧靜。
山下黑壓壓的一片,金軍再次如潮水般涌來。
這次他們學乖了,盾牌舉得更密,推進得更慢。
“放近了打!”
牛皋站在最高處,手里的大斧閃著寒光。
這次收繳了不少金軍的箭矢,不再像之前那樣窘迫。
“老韓!看你的了!”
“瞧好吧。”
老韓帶著十幾個射手蹲在殘墻后,不用滿弓,借著高處的優勢,專門盯著金軍盾牌陣的縫隙。
“崩!崩!”
弓弦聲響。
幾名剛露出頭準備指揮的金軍十夫長應聲而倒,箭矢精準地插在面門或咽喉。
“砸!”
老兵們抱起多余的長矛,根本不需要準頭,朝著那密集的人堆狠狠擲去。
借著重力,長矛像是攻城弩一樣,噗嗤一聲扎透盾牌,又穿透了后面的人,把兩三個金兵像糖葫蘆一樣串在地上。
慘叫聲延緩了金軍的攻勢,但那股洪流依舊不可阻擋地漫了上來。
等到金軍弓箭手進入射程,箭雨再次覆蓋了山頂。
“起盾!”
牛皋和老趙等十幾個老兵,每個人身上都套著兩層鐵甲,像是鐵塔一樣,舉著搶來的大盾,死死擋在最前面。
“叮叮當當!”
箭矢雨點般砸在盾牌上。
等到金軍刀斧手再次貼上墻壘,肉搏開始了。
這一次,幸存的新兵們變了,見過死人,他們眼里沒了之前的慌亂,多了一股子狠勁。
“殺!”
一名新兵端起長矛,沒有任何花哨,照著一名剛冒頭的金兵就扎。
金兵獰笑一聲,一把抓住矛桿。
若是在以前,這新兵肯定會死命往回奪,然后被拖出去砍死。
但這次,那新兵手一松,直接棄了矛,彎腰從地上撿起第二支備好的矛,噗嗤一聲,扎進了那金兵毫無防備的胸口上。
兩波洪流在狹窄的墻壘線狠狠撞在一起。
牛皋一人當關,手中的大斧掄圓了,每一斧下去都帶起一蓬血雨。
老趙護在他左側,手里的長刀專門砍金兵的腿腳。
劉二跟瘋了一樣,滿臉是血,機械地重復著李忠教的動作,扎出去,扎到東西就松手,換矛,再扎。
李忠則彎著腰躲在墻壘后,透過縫隙觀察。一旦有金兵想翻越墻壘,他猛地竄起,手中的矛尖狠辣地刺向對方的眼窩。
尸體在墻壘前越堆越高,反而成了金軍進攻的階梯。
“撞開!!”
金軍陣中,一名身形魁梧的悍卒舉著一面包鐵的巨盾,吼叫著沖了上來,像頭野豬一樣狠狠撞向石墻。
“砰!!”
一聲巨響,石墻劇烈晃動,幾塊石頭滾落。
后面頂著的新兵被震得雙臂發麻,滿臉驚恐,眼看就要頂不住了。
“滾開!”
一名斷了左臂的老兵一把推開那個新兵,怒吼一聲,直接跳上了墻壘。
那悍卒正準備第二次沖撞,猛一抬頭,就看見那老兵高高舉起斧子。
“死!!”
斧子狠狠劈下,直接劈開了悍卒的半個腦袋。
與此同時。
“嗖嗖嗖!”
數支利箭穿透雨幕,狠狠扎在那老兵的胸口和肚子上。
老兵身子一僵,嘴里噴出一口血沫,借著最后一口氣,身子前撲,死死壓住了那名悍卒的尸體和盾牌,堵住了那個缺口。
“叔!!”那被推開的新兵哭嚎著要沖上去。
“別嚎!補位!!”另一名老兵一腳把他踹回去,“別讓他白死!”
廝殺還在繼續。
宋軍的呼吸越來越重,動作越來越慢,每個人都到了極限,全憑一口氣吊著。
就在防線即將崩潰的一剎那。
“嗚——”
金軍的號角突然變了調子。
原本瘋狂進攻的金兵,竟然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一地的尸體和還在呻吟的傷員。
山頂瞬間安靜下來,靜得可怕,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咋……咋了?”劉二癱坐在血泥里,手還在哆嗦,“不打了?”
牛皋拄著大斧,胸膛劇烈起伏,警惕地盯著下方。
這時,山腰處傳來一個高亮的聲音,那是金人用生硬的漢話喊出來的。
“山頂是何人領軍啊?”
牛皋一愣,隨即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水,推開擋在身前的盾牌,走到墻壘邊。
他深吸一口氣,運足了中氣,聲音如炸雷般響起,
“聽好了!你牛爺爺乃是大宋京西宣撫司,左軍統制——牛皋是也!!”
聲音回蕩在山谷間,久久不散。
完顏宗翰聽到這個名字,眼神猛地一凝。
“左軍統制……牛皋。”
他轉動著手里的扳指,“果然是一條大魚。岳飛手下的得力干將,怪不得這么難啃。”
他偏過頭,對身邊的通譯淡淡道,“告訴他。”
通譯跑到陣前,扯著嗓子大喊,
“頂上的宋軍聽著!我家大帥說了,只要牛皋自裁,大帥便放過爾等剩下的人!開路放行,絕不食言!!”
這話一出,山頂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慢慢轉過頭,看向了站在最前面的那個黑臉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