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
岳飛放下手中的兵書,眉頭微皺,看向帳外漆黑的夜色。
不知為何,今夜心緒不寧,眼皮一直突突直跳。
“王貴。”
“末將在。”王貴掀簾而入,手里端著一碗熱茶。
“牛皋他們出去幾日了?”岳飛接過茶,沒喝,只是捧在手心。
王貴愣了一下,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回元帥,快七日了。”
“七日?”
岳飛的手指在茶碗邊緣輕輕摩挲,目光陡然一凝。
“晚了一日。”王貴寬慰道,“元帥,許是路上雨大泥濘,耽擱了腳程。
再加上燒糧之后要繞道躲避金兵,晚個一日半日也是常事。”
“不對。”
岳飛把茶碗重重放在案上,站起身來,在大帳內來回踱了兩步,“以牛皋那個烈火性子,若是事成了,必定急著回來向我邀功討酒喝。
若是敗了,他跑得比兔子還快,絕不會在敵后拖泥帶水。”
他猛地停住腳步,盯著王貴,“探子有消息嗎?”
王貴搖頭,“沒有消息。”
“這就是最大的消息!”岳飛幾步走到掛著的輿圖前,手指在地圖上快速劃過,“七日未歸,且探子沒有接到任何接應的消息。
這說明牛皋他們不僅晚了兩日,甚至還沒有進入我軍探子的哨探范圍。”
“這怎么可能?!”
岳飛的手指死死釘在黃河灘涂那一塊區域,“若是燒了糧,完顏宗翰必瘋。騎兵圍追堵截,牛皋他們人能往哪跑?只有進山!”
他看著那處孤零零的山頭標記,臉色鐵青,“他被困住了。而且是被困死在絕地。”
王貴臉色驟變,“元帥,那咱們……”
岳飛沒有說話,只是死死盯著地圖,眼中的殺氣一點點凝聚。
山神廟內。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腐爛的潮氣。
還能喘氣的漢子,橫七豎八地躺在爛草堆里。
太累了。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
絕望像是一張濕透的棉被,死死捂住每一個人的口鼻。
“當啷。”
牛皋把那把卷了刃的大斧扔在地上,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沒人抬頭。
牛皋走到一名新兵面前,踢了踢他手邊的長矛。
“撿起來!”
牛皋突然一聲暴喝,他環視著周圍那些疲憊不堪,眼神渙散的將士,大步走到破廟中央,
指著地上的兵器。“把刀都撿起來!都看著我!”
幾雙麻木的眼睛慢慢抬了起來,看向這個渾身是血的黑臉漢子。
“想活命嗎?”牛皋問。
沒人回答,但那些眼神里透出的渴望騙不了人。
“想活,就跟著我!”牛皋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我牛皋把話撂在這兒,我不會拋下任何一個袍澤!
在我這里,沒有什么新兵老兵,只要跟我上了這個山頭,
咱們就是在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兄弟!”
他蹲下身,看著那個受傷的新兵,語氣放緩了一些,卻更加沉重。
“咱們不能死在這兒。”
“這兒是荒山野嶺,是金狗的地盤。死在這兒,那就是孤魂野鬼。”
牛皋鼓勵道,“等到清明寒食,你們家里的老娘、媳婦想給你們燒張紙,倒碗酒,都他媽找不到地方!
你們想讓她們對著空氣哭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尖刀,扎進了每個人心里最軟的地方。嗚咽聲從角落里傳了出來。
“哭個球!”牛皋站起身,揮舞著拳頭,“岳元帥一定就快到了!我知道他在算日子,他肯定知道咱們在這兒!”
“死守這里!金軍想要啃下咱們,就看他們的狗牙有沒有那么硬,能不能崩碎了他們的牙口!”
牛皋深吸一口氣,嘶吼道,“活著!我帶你們回家!死了!我帶你們尸首回家!”
“我也不說什么為了大宋,為了官家!那些太遠!老子就是為了帶你們回家!”
“回家!!”
“回家!”
老趙第一個撿起刀,啞著嗓子吼道。
“回家!!”
李忠抓起長矛,站了起來。“回家!回家!”
無數只手伸向地上的兵器。
山腳下。雨停了,風還在刮。
完顏宗翰披著大氅,站在帳前,看著山頂隱隱傳來的吼聲,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還在叫喚。”
他搖了搖頭,接過親衛遞來的熱酒,抿了一口,“漢人兵書上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他們現在就是回光返照。”
完顏宗翰指了指山頂,“餓了三天,渴了三天,又打了一場硬仗。這口氣泄了,人也就廢了。
我看你們還能守多久?最多再磨一下,不用我也動手,他們自己就崩潰了。”
他把酒杯隨手一扔,“傳令下去,圍死了。誰也不許松口。等那岳蠻子來,給他們收尸吧!”
山頂。陣地再次被重新整理。
原本的石墻塌了,就用尸體填。
尸體不夠,就拆廟里的磚。
沒人說話,只有搬運石塊的喘息聲。
牛皋在人群里來回走動,給這個拍拍灰,給那個遞塊破布包扎傷口。
“都聽著!”
牛皋大聲說道,“此戰過后,只要是活下來的人,每人賞銀五十兩!老子自己掏腰包,絕不含糊!”
五十兩。這對于這些大頭兵來說,是一筆能買房置地、娶妻生子的巨款。
原本沉悶的氣氛,稍微活泛了一些。
劉二正搬著一塊帶血的青磚往墻上壘,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回過頭,那張滿是污泥和血痂的臉上,露出一絲憨傻和認真。
“將軍。”
“咋了?”牛皋停下腳步。
“那要是死了呢?”劉二問道。
周圍干活的手都停住了。
所有人都看向牛皋。
是啊,死了呢?
牛皋看著劉二那雙清澈的眼睛,突然仰天哈哈大笑。
“死了?”牛皋大步走過去,一巴掌拍在劉二的腦門上。
“死了給一百兩!”
牛皋瞪著大眼,斬釘截鐵地吼道,“要是死了,老子親自找岳元帥幫你們討要!若是元帥不給,老子就把這顆腦袋賣了,也把錢送到你們爹娘手里!”
劉二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憨憨地笑了。
“嘿……那敢情好。那這一百兩,夠我弟娶媳婦了。”
“想屁吃!”李忠在旁邊踹了劉二一腳,罵道,“想拿這一百兩,你也得先把命留著,看著金狗死在你前頭!”
“干活!”
“是!”眾人的應答聲里,多了一股子生氣。
既然生也有錢,死也有錢,那這條命,也就豁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