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的氣氛依舊緊繃。
牛皋的一只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著吳德,仿佛只要岳飛一聲令下,他就能把這個胖子劈成兩半。
“吳管事,”岳飛的聲音平穩有力,“你說得對,做生意講究不見兔子不撒鷹。但我岳家軍也有規矩,那便是保境安民。”
他走到地圖前,指著黑石嶺的位置。
“黑石嶺雖在防線之內,但那里如今聚攏了數千流民,皆是因戰亂無家可歸的百姓。你們要去開礦,光靠那幾百個護院,怕是鎮不住場子,也干不了粗活。”
吳德愣了一下,他原本以為岳飛會發怒,或者強行扣押物資,甚至他已經做好了破財消災的準備。但他沒想到,竟然在跟他談用工問題?
“這……元帥的意思是?”
“我不白拿你的棉衣。”岳飛轉過身,“黑石嶺的流民,我岳家軍負責甄別、登記,剔除其中的金人細作。
剩下的人,全部交由你們雇傭開礦。工錢,按市價給,不得克扣。”
“此外。”岳飛頓了頓,“我會派牛皋率一千精騎駐扎在黑石嶺十里外。不干涉你們經營,但若有金兵來犯,或者流民生亂,他會出手。”
吳德眼珠子飛快地轉了兩圈。
雇傭流民?這可是大好事啊!
從江南運工匠過來成本太高,若是能就地取材,還是軍隊把過關的勞力,那豈不是省了一大筆錢?而且還有正規軍在旁邊當免費保鏢?
“元帥此話當真?”吳德的笑容瞬間真誠了許多。
“軍中無戲言。”
就在這時,帳簾再次被掀開。
一個身穿青色官袍,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鑠的中年文官走了進來。他手里抱著厚厚的一摞卷宗,鞋子上沾滿了泥濘。
正是剛從汴京調任洛陽知府的張熹。
“大帥,下官來遲了。”張熹先是向岳飛一絲不茍地行禮,隨后轉頭看向吳德,臉上露出了職業化的微笑,
“這位便是吳管事吧?本官張熹,奉命主管洛陽民政。關于鹽礦的契約文書、稅賦折算以及流民安置的細則,本官已經擬好了,咱們去偏廳詳談?”
吳德看著張熹手里那摞文書,頓時感覺頭皮發麻。他意識到,這幫人不僅會打仗,算賬也是一把好手。
“那……那這棉衣?”吳德試探著問。
岳飛笑了笑,沒說話。
張熹接話道:“吳管事既然簽了字,這棉衣便是稅賦的預支。來人,帶吳管事去辦交接!”
半個時辰后,洛陽城的校場上沸騰了。
牛皋抱著一捆嶄新的棉衣,樂得合不攏嘴。
他隨手抓起一件扔給身旁凍得瑟瑟發抖的新兵蛋子:“穿上!都給老子穿上!這是咱們拿命換來的……不對,是拿鹽換來的!”
“統制,咱們還去不去砍那個胖子了?”老趙在一旁一邊往嘴里塞著江南運來的肉干,一邊含糊不清地問。
“砍個屁!”牛皋瞪了他一眼,摸了摸身上厚實的布料,“大哥說得對,這幫人雖然討厭,但只要能給弟兄們搞來吃的穿的,那就是咱們的財神爺。
只要他們不通敵,管他們的。”
中軍大帳內,岳飛看著窗外歡呼的士兵,緊皺了數月的眉頭終于舒展。
張熹站在他身后,感嘆道:“大帥,這一步走活了。以商養軍,以工代賑。流民有了活路,就不會生亂。
商人逐利,就會源源不斷地運來物資。這比單純的屯田見效快多了。”
岳飛點了點頭,目光深邃:“這就是官家在信里說的……經濟仗吧。”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便是兩個月過去。
立春已過,洛陽城外的冰雪開始消融。
這兩個月里,金兵出奇的安靜。
完顏宗翰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搞懵了,他原本等著宋軍糧盡自潰,或者發生兵變,結果等來的卻是洛陽城越來越熱鬧。
黑石嶺,如今已經大變樣。
昔日荒涼的山谷,此刻矗立起了一排排整齊的木屋。
巨大的礦洞口,工人們推著獨輪車進進出出,雖然辛苦,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生氣,因為每天收工后,能領到實打實的銅錢,能喝上一碗熱騰騰的稠粥。
吳德站在高處,看著這一切,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
雖然前期投入巨大,雖然還要給那個張熹交一筆不菲的商稅,但第一批精鹽已經運出去了。
在缺鹽的北方,這批鹽換回來的,是成倍的利潤。
“吳管事,好興致啊。”
一個粗獷的聲音傳來。牛皋騎著馬,巡邏路過。他現在的氣色比兩個月前好了太多,臉圓了一圈,身上的鎧甲也擦得锃亮。
“哎喲,牛將軍!”吳德連忙一路小跑下來,手里熟練地遞過去一壺好酒,“辛苦辛苦,弟兄們巡邏累了吧?今晚礦上殺豬,給軍爺們送半扇過去?”
“那敢情好!”牛皋也不客氣,接過酒壺掛在馬鞍上,“不過我說老吳,這路修得差不多了,下一批鐵錠什么時候到?兵仗局那邊催得緊,大帥說了,要是耽誤了打造兵器,唯你是問。”
“在路上了,在路上了!”吳德擦了擦汗,“這回不僅有鐵錠,還有一批上好的牛筋,都是從西邊收來的。”
不僅是洛陽,遠在汴京的陳康伯也沒有閑著。
在趙構的授意下,汴京作為大后方,開始全力運轉。
被打通的不僅是商路,還有人心。
隨著江南物資的輸入和北方鹽鐵的輸出,一條從臨安到汴京,再到洛陽的商業大動脈正在復蘇。
沿途的關隘不再是阻礙,反而成了繁榮的集市。
洛陽府衙內,岳飛正在看張熹呈上來的報表。
“大帥,上個月咱們收上來的商稅,折合糧草,足夠全軍三月之用。”張熹的聲音里透著興奮,“而且,因為有活干,洛陽周邊的治安大好,不少躲進深山的百姓都下山了,正在開墾荒地。”
岳飛放下報表,走到窗前。
窗外,不再是那個死寂的廢墟。街道上有了叫賣聲,有了孩童的嬉鬧聲。
雖然城墻依舊斑駁,雖然遠處金兵的威脅依舊存在,但這座城市,活過來了。
“張大人。”岳飛忽然開口。
“下官在。”
“你說,官家他是怎么想到的?”岳飛看著街道上一個扛著鋤頭的老農,眼中閃過一絲敬佩,“以前我們只知道殺敵報國,覺得把金人趕跑了,百姓就能過好日子。可現在看來,讓人吃飽飯,或許比殺敵更難,也更重要。”
張熹沉吟片刻,拱手道:“官家圣明,高瞻遠矚。但這也要靠大帥坐鎮,若是沒有岳家軍這根定海神針,這繁華不過是鏡花水月,金人鐵蹄一到,瞬間便成齏粉。”
岳飛握緊了腰間的劍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
“不錯。好日子有了,接下來,就是守住它。”
他轉過身,看向地圖上那個還沒被收復的北方。
“傳令下去,全軍操練。吃了兩個月的肉,也該活動活動筋骨了。完顏宗翰既然不動,那咱們就幫他動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