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
牛皋蹲在城墻的背風處,手里攥著一塊硬得跟石頭一樣的雜糧餅子,在嘴里含了半天,直到唾液將其軟化,才舍得咽下去。
“真他娘的硬。”牛皋罵罵咧咧了一句,又把餅子往懷里揣了揣,“這鬼天氣,尿尿都得帶根棍兒,不然得凍成冰溜子。”
旁邊,老趙正帶著幾個新兵修補城垛。說是修補,其實也就是把碎磚爛瓦堆上去,再澆上水凍住。
“統制,您就知足吧。”老趙哈著白氣,“前陣子咱們連樹皮都沒得啃,這餅子雖然硬,但頂餓。”
牛皋嘆了口氣,剛想說話,忽然神色一變。
作為久經沙場的老將,他對地面的震動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有動靜!”
牛皋猛地站起身,顧不得懷里的餅子掉在地上,幾步沖到垛口前,探出腦袋向東望去。
地平線上,騰起了一道黃龍般的煙塵。
煙塵滾滾,遮天蔽日,看這架勢,少說也有數千人馬。
“敵襲?!金狗又來了?!”
城頭上的氣氛瞬間凝固。
“吹號!全軍戒備!”牛皋嘶吼著,一把抓起靠在墻邊的雙锏,渾身的肌肉瞬間緊繃。
號角聲凄厲地響起,原本死寂的洛陽城瞬間活了過來。
然而,隨著那支隊伍越來越近,牛皋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疑惑,最后變成了呆滯。
那一面面迎風招展的,竟然是……絲綢做的商旗?
“那是……吳字旗?沈字旗?那是……啥?”老趙趴在垛口上,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下方。
那是一支龐大到令人咋舌的商隊。
數不清的大車,由健壯的騾馬拖拽著,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隆隆聲。
大車上堆滿了貨物,用厚厚的油布蓋著,但有些邊角露出來,隱約可見堆積如山的麻袋和貼著紅紙的酒壇。
更離譜的是,隊伍中間竟然還有幾輛裝飾豪華的馬車,車廂四周掛著防風的錦簾,隱約還能聽到里面傳來的絲竹管弦之聲。
一陣風吹過。
原本充滿血腥味和焦糊味的空氣里,突然多了一股奇異的味道。
那是油脂的香氣,是陳年花雕的醇香,甚至還有一股子只有在臨安溫柔鄉里才能聞到的脂粉氣。
“咕嚕。”
不知道是誰先咽了一口唾沫,緊接著,城墻上響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聲音。
“這……這是大宋的軍隊?”牛皋瞪大了牛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官家把臨安城給搬來了!”
……
半個時辰后,洛陽府衙,原本肅殺的中軍大堂,此刻被一種怪異的氣氛籠罩。
岳飛端坐在帥位上,神色平靜。
而在大堂中央,站著一個身穿紫貂裘衣、滿面紅光的中年胖子。
他手里把玩著兩顆溫潤的玉核桃,臉上掛著那種生意人特有的,看似謙卑實則精明的笑容。
此人正是江南吳家的管事,吳德。
在他身后,是一排排打開的箱籠。
這些東西放在破敗的洛陽府衙里,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一種荒誕的諷刺感。
“岳元帥,辛苦,辛苦啊!”吳德拱了拱手,“小人奉家主之命,連日趕路,總算是把這些慰問品送到了。這一路上,可是折損了不少騾馬,嘖嘖,心疼死小人了。”
他說著心疼,臉上卻沒有半分心疼的樣子,反而透著一股老子有錢的豪氣。
岳飛微微頷首,“吳管事遠道而來,岳某替全軍將士謝過諸位家主高義。”
“哪里哪里,應該的。”吳德笑瞇瞇地說道,隨即拍了拍手。
門外,幾個身段妖嬈、抱著琵琶的女子款款走了進來。
在這全是糙老爺們的軍營里,這幾個女子的出現,就像是狼群里丟進去了幾只小白兔,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牛皋站在岳飛身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壓低聲音罵道,“大哥,這幫人是來打仗的還是來逛窯子的?這是要把咱們洛陽當成西湖邊上的畫舫了?”
岳飛沒有理會牛皋,只是靜靜地看著吳德,“吳管事,這是何意?”
“哎喲,元帥常年在外征戰,不懂得勞逸結合。”吳德一臉諂媚,“這幾位可是臨安樊樓的紅牌,家主特意囑咐帶上,給元帥和諸位將軍解解悶,唱個曲兒,提振一下士氣嘛!”
“撤下去。”岳飛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吳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揮了揮手,讓那些女子退下。
“元帥治軍嚴明,佩服,佩服。”吳德打了個哈哈,隨即話鋒一轉,眼神里的諂媚少了幾分,多了一絲精明。
“元帥,這酒肉呢,只是一點小意思,算是見面禮。
后面車隊里,還有三萬件棉衣,五千石精米,以及……足足十萬貫的銅錢。”
聽到棉衣和精米,牛皋的呼吸瞬間粗重了起來。
“快!快拉進來!”牛皋急切地說道,“讓弟兄們搬!”
“哎,這位將軍,且慢。”
吳德伸出一只胖手,攔住了牛皋的話頭。
“東西既然到了,自然是給岳家軍的。不過嘛……”吳德轉動著手里的玉核桃,發出咔噠咔噠的脆響,“親兄弟,明算賬。咱們這些世家雖然是一片赤誠為國,但這本錢也是真金白銀砸下去的。”
岳飛目光微凝,“吳管事有話直說。”
“爽快!”吳德豎起大拇指,“臨行前,官家有旨意,洛陽鹽礦由咱們幾家共同開采。
這鹽礦嘛,就在洛陽城西三十里的黑石嶺。咱們帶了不少工匠和器械,現在就想過去接收。”
“不行!”牛皋脫口而出,“黑石嶺雖然在我們控制范圍內,但離金兵的防線太近了,隨時可能有拐子馬騷擾,你們去就是送死!”
吳德笑了笑,臉上露出一絲傲然,“這個就不勞將軍費心了。咱們雖然是生意人,但也知道世道險惡。”
他指了指門外。
只見大堂外的院子里,整整齊齊站著兩排衛隊。
這些人裝備精良,手中的兵器寒光閃閃,連靴子都是上好的牛皮靴。
雖然看起來殺氣不足,但這一身裝備,比起現在的岳家軍簡直是乞丐和皇族的區別。
“這是咱們幾家湊出來的護院,也是花了大價錢請的教頭訓練過的。”吳德頗為自得,“咱們只要接收了鹽礦,開工出鹽,這后續的物資嘛,自然源源不斷。但若是見不到鹽礦……”
吳德頓了頓,收斂了笑容,淡淡道,“這三萬件棉衣,恐怕還得先在車上放一放。畢竟,不見兔子不撒鷹,這是生意場的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