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云層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給扒開了。
天幕突兀出現在各個朝代的天空之上,翻卷起無數光芒。
其中一行大字格外矚目——
【第一次工業革命的火種:蒸汽機全解析】
……
洪武十五年,金陵。
朱元璋背著手在奉天殿外頭的丹陛上轉磨盤,腳下的布鞋底都要磨穿了。
他仰著脖子,盯著天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線條,眼珠子瞪得溜圓,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記下來沒有?啊?朕問你們記下來沒有!”
老朱猛地一回頭,唾沫星子噴了工部尚書單安仁一臉。
單安仁跪在地上,手里捧著紙筆,手抖得跟篩糠似的,那紙上畫得亂七八糟,跟鬼畫符沒兩樣。
“皇……皇爺,這這這……這玩意兒太復雜了啊!”
單安仁都要哭了,“那輪子套著桿子,桿子又連著管子,還要燒水,還要閉氣……這尺寸哪怕差了一厘,氣兒漏了,那鐵家伙就不動窩了??!”
“廢物!都是飯桶!”
朱元璋氣得一腳踹在單安仁的屁股上。
“那沈訣是個病秧子,還是個沒根的,他都能造出來,你們這幫吃皇糧的造不出來?咱大明養你們是干什么吃的?”
老朱喘著粗氣,指著天幕上那個正在做活塞運動的示意圖。
“看見沒?那東西不吃草,不吃料,喝點水燒點煤,就能頂一百個壯勞力!有了這玩意兒,還要什么民夫去拉纖?還要什么牛馬去耕地?”
他是苦出身,太知道力氣這東西值多少錢了。
這哪里是鐵疙瘩,這分明就是個聚寶盆,是能把大明的國力往上硬拽一截的神仙索!
“傳朕的旨意!”
朱元璋把袖子一擼,露出半截長著黑毛的小臂,“把京城里所有的鐵匠,不管是有名的沒名的,全給咱抓進宮來!就在這奉天殿前頭支爐子!”
“告訴他們,照著天幕上的圖紙打!打不出來,誰也別想吃飯!誰要是敢偷懶,咱就把他扔進爐子里煉了!”
“重八!”
身后傳來一聲輕喝。
馬皇后端著一盤燒餅走了過來,那是剛出爐的,還冒著熱氣。
她把燒餅往朱元璋手里一塞,順手幫他把擼上去的袖子扯下來。
“你這是造東西,還是造孽?”
馬皇后白了他一眼,“那圖紙上的尺寸,也是靠打罵能罵出來的?那是學問,是格物之理。你把鐵匠關起來有什么用?他們只會掄大錘,懂什么氣壓?懂什么連桿?”
朱元璋拿著燒餅咬了一口,有些發愁:“那妹子你說咋辦?這好東西就在天上掛著,咱總不能干看著吧?”
“設個衙門?!?/p>
馬皇后看著天幕,眼神里透著股子睿智,“既然那是格物之理,就叫格物院。把天下懂算學、懂機關的能人都請來,給銀子,給官做,讓他們安安心心對著天幕研究。只要有一個人琢磨透了,這東西就是咱大明的?!?/p>
朱元璋嚼著燒餅,眼珠子轉了兩圈,一拍大腿:“聽妹子的!單安仁,別在那裝死,聽見娘娘的話沒?趕緊去辦!若是三個月內看不見這冒煙的鐵家伙,朕把你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
永樂十九年,北京。
朱棣沒在看圖紙,他站在那幅巨大的《鄭和下西洋圖》面前,手指順著航線一路往西劃。
“道衍?!?/p>
朱棣頭也沒回,聲音沉得像是悶雷。
“老衲在。”
“你說,這東西……能裝在船上嗎?”
朱棣轉過身,指著那巨大的寶船模型。
“現在的船,靠帆,靠槳。沒風的時候,幾千人在底艙里踩輪子,累死累活一天也就走那么幾十里。要是遇上逆風逆流,還得拋錨等著?!?/p>
這位馬背上的皇帝,心里裝的是星辰大海。
他太清楚這種不靠人力、不靠風力的動力意味著什么。
“要是把這鐵家伙裝進寶船肚子里,那輪子轉起來……”
朱棣的手在空中狠狠虛抓了一把,“是不是這天下的大海,咱大明的船隊想去哪就去哪?是不是哪怕頂著風浪,也能把紅毛鬼子的船撞個稀巴爛?”
“陛下圣明?!?/p>
老和尚緩緩站起身,那張總是波瀾不驚的臉上,此刻竟帶著幾分狂熱的潮紅,“若此物能上船,鄭和便不再是下西洋,而是……征西洋!”
……
正德年間,豹房。
朱厚照興奮得把手里的老虎鉗子都扔了。
他不像前頭幾位祖宗想得那么深遠,他就是單純地覺得——這玩意兒太帥了!
“好!好?。 ?/p>
這位大明最愛玩、也最會玩的皇帝,光著膀子,滿身油污,圍著幾個鐵匠轉圈。
“看見沒?那天幕上那根桿子,那是怎么連的?那是活的!哎呀這一錘子下去得有多大勁兒?這要是用來砸核桃……呸,這要是用來砸那幫文官的腦袋,得多帶勁!”
朱厚照兩眼放光,一把抓住身邊的大太監劉瑾。
“老劉!快!把宮里的銅鶴、銅龜全給朕熔了!朕也要造一個!朕要造個比沈訣那個還要大的!到時候把它裝上輪子,朕要開著它上早朝,嚇死那幫天天之乎者也的老頑固!”
……
崇禎四年,當下時空。
豹房,內室。
外頭的風雪還在刮,窗戶紙被吹得嘩啦啦響。屋里的炭盆燒得正好,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子。
沈訣靠在床頭,手里端著個白瓷碗。
那碗里是小米粥,金燦燦的。
他沒戴那塊黑布。
眼前的世界還是有些模糊,像是一塊花了的毛玻璃,但好歹有了顏色,有了輪廓。
他能看見手里這碗粥的熱氣裊裊升起來,也能看見坐在床邊那個正拿著帕子擦拭短刀的女人。
柳如茵換了一身干凈的布衣,頭發隨意挽了個髻。她低著頭,擦得很認真,仿佛那把刀比沈訣好看。
沈訣舀了一勺粥,送進嘴里。
“咳……”
差點沒噴出來。
“怎么?”
柳如茵手里的動作一停,抬眼瞪他,“有毒?”
“……太甜了?!?/p>
沈訣把粥咽下去,嗓子眼像是被齁住了,“你這是把糖罐子打翻了?”
“有的吃就不錯了?!?/p>
柳如茵哼了一聲,繼續低頭擦刀,只是耳根子稍微紅了一點,“那吳太醫說了,你身子虛,心里苦,得吃點甜的補補。再說了,現在京城糖貴,這一碗粥夠買把好刀了,別不知好歹?!?/p>
沈訣看著她那個模糊的側臉,嘴角勾了勾。
他知道,她是怕那藥太苦,怕他這日子太苦。
沈訣掀開被子,想要下床。
“你干嘛?”
柳如茵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吳老頭說了,你至少得躺三天。”
“躺不住?!?/p>
沈訣推開她的手,雖然力氣不大,但那股子勁兒卻拗得很,“眼睛既然能看見了,就不能當瞎子。”
他赤著腳踩在地上,那股子涼意讓他清醒了不少。
沈訣走到桌邊,摸索著拿起那封還沒拆開的信。那是鄭芝龍從福建送來的,上面還帶著海水的咸腥味。
“蒸汽機弄出來了,那是給船裝的心臟。”
沈訣把信拆開,舉到眼前,瞇著眼睛費力地辨認著上面那模糊的字跡。
“心臟有了,還得有骨架,有牙齒?!?/p>
“如茵,幫我磨墨?!?/p>
柳如茵看著他那副不要命的架勢,嘆了口氣,認命地走過去,拿起墨錠在硯臺里轉圈。
“你又要折騰什么?”
“給鄭芝龍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