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泉州港。
海風又黏又熱,貼在身上像裹了一層怎么也甩不脫的濕布。
鄭芝龍赤著膀子,手里捏著兩枚鐵膽,在那尊嶄新的紅夷大炮炮管上敲得當當響。
這炮是沈訣送來的,炮身還沒蝕銹,锃亮得晃眼,旁邊堆著整整齊齊的火藥桶和開花彈。
“大哥,這炮可是好東西。”
鄭芝虎蹲在炮架子上,拿袖口擦著炮膛里的油,“那沈太師雖然是個閹人,但這手筆確實大。五百萬兩銀子說給就給,這幾十門大炮連個響都沒聽就送到了。咱們要是再不有點動靜,怕是……”
“有什么動靜?”
鄭芝龍把鐵膽往掌心里一攥,沒好氣地罵了一句,“那是紅毛鬼!你當是以前那些不成氣候的海盜?”
他轉過身,指著遠處海平面上那幾個隱約可見的桅桿尖。
“那是荷蘭人的蓋倫船,夾板比咱們的城墻還厚,一艘船上裝幾十門炮。咱們這幾條破船沖上去,那是給人家送菜。”
鄭芝龍是個海商,也是個海盜,骨子里刻著的是趨利避害。沈訣的銀子他是收了,但這燙手的山芋不好咽。
要是真跟紅毛鬼撕破臉,以后這南洋的生意還做不做?
他想的是左右逢源,一邊拿朝廷的餉銀,一邊跟紅毛鬼倒騰香料和生絲,這中間商的差價吃得滿嘴流油。
“告訴弟兄們,把炮衣都給我罩上。”
鄭芝龍吐了口唾沫,“別讓紅毛鬼看見咱們亮了家伙。就說咱們是奉旨剿匪,不是沖著他們去的。”
“大哥!”
鄭芝虎急得跳腳,“人家都把船橫在料羅灣門口了!過往的商船,那是見一艘扣一艘。咱們收了人家的保護費,現在裝縮頭烏龜,以后誰還服咱們鄭家?”
“少廢話!”
鄭芝龍一腳踹在炮架上,“活著才有銀子花!咱們大明的水師是個什么爛樣你不知道?拿人命去填?老子不干這虧本買賣!”
話音剛落,海面上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咚!
這聲音不算大,順著海風飄過來,聽著像是誰在云端悶哼了一聲。
緊接著,遠處那原本平靜的海面上,一團火光驟然炸開。
鄭芝龍猛地撲到船舷邊,抓起沈訣送來的那支單筒望遠鏡。
鏡頭里,一艘懸掛著大明旗號的福船,半邊船舷已經被轟爛了。
木屑橫飛,船帆著了火,黑煙滾滾直沖天際。那船上的水手像是下餃子一樣往海里跳,海水瞬間被染紅了一大片。
而在那艘福船對面,一艘掛著三色旗的巨大戰艦,正慢條斯理地調整著側舷的炮口。
又是一輪齊射。
那艘福船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從中間斷成兩截,沉進了海里。
“紅毛鬼……”
鄭芝龍手里的望遠鏡差點掉海里,牙齒咬得咯咯響,“那是老子的運糧船!”
一艘小舢板頂著浪,瘋了似的往這邊劃。
船上的通譯連滾帶爬地翻上鄭家的大船,手里舉著一封信,渾身濕透,臉上不知道是海水還是冷汗。
“大當家!大當家!”
通譯跪在甲板上,嗓子都喊劈了,“總督普特曼斯放話了!”
鄭芝龍一把搶過信,那上面是一串看著就讓人頭疼的像蚯蚓一樣的洋文,底下附著漢字譯文。
字跡潦草,透著股子傲慢。
“怎么說?”
鄭芝虎湊過來。
鄭芝龍的手抖了一下,把信紙捏成了一團。
“這幫紅毛雜種。”
鄭芝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他們說,大明海貿必須全部開放,不許收稅。還要……還要咱們把澎湖割給他們,作為他們東印度公司的貿易站。若是不答應,以后片板不許下海,見船就沉!”
“割澎湖?”
鄭芝虎眼珠子瞪圓了,“那是咱們家門口!”
鄭芝龍沒說話。
他看著遠處那還在燃燒的殘骸。
紅毛鬼這是看準了大明水師不敢打,想騎在鄭家脖子上拉屎。
可要是真打了……鄭芝龍回頭看了看身后這百十條戰船,心里頭發虛。打輸了,鄭家這這點家底就全賠進去了。
“報——!”
又一個傳令兵沖了上來。
“大當家,后面又有七艘紅毛船圍過來了!說是給咱們半個時辰考慮,不簽這就開炮!”
……
京城,豹房。
沈訣眼前那層霧蒙蒙的光影里,沈煉正跪在地上,語速極快。
“義父,急報。福建海路斷了。”
“紅毛夷封鎖了料羅灣,鄭芝龍那個軟骨頭不敢動彈。現在南洋的銀子進不來,京城這邊的錢莊已經開始有人排隊兌銀子了。”
沈訣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摩挲著,指腹感受到瓷器裂紋處的粗糙。
大明通寶。
那是他用身家性命擔保推行的紙幣。
之所以百姓信這個,是因為這紙背后有煤,有鐵,更有源源不斷從海上運回來的白銀做錨。
現在銀路斷了。
這就是在抽大明通寶的脊梁骨。
一旦百姓發現手里的紙換不回真金白銀,恐慌就會像瘟疫一樣蔓延。到時候不用流寇攻城,京城自己就得亂。
“鄭芝龍怎么說?”沈訣問。
“他在哭窮,說紅毛船堅炮利,要朝廷再撥銀子,還要撫恤,要官位。”沈煉咬著牙,“這就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拿了咱們五百萬兩,現在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不是不敢放,他是想待價而沽。”沈訣冷笑一聲,把茶杯重重頓在桌上。
“義父,要不我帶人去福建?”沈煉猛地抬頭,“宰了鄭芝龍,接管水師!”
“沒用。”
沈訣搖搖頭,“水師那些兵,只認鄭家的旗號。你殺了鄭芝龍,底下人立刻就會散伙,或者干脆投了紅毛鬼。”
沈訣劇烈地咳嗽起來,胸腔里像是拉著風箱。
他還是太急了。
北邊的鐵路剛通,工業剛起步,海上的布局還沒成型,這幫西方強盜就聞著味兒來了。
這是一場國運之戰。
輸了,大明的經濟體系崩盤,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付諸東流。
贏了……
沈訣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柳如茵在天津衛造船的樣子。
還要時間。
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
洪武十五年,金陵奉天殿。
朱元璋手里抓著半只燒鵝,吃得滿嘴是油。
他正跟馬皇后吹噓昨兒個格物院弄出來的小模型能噴氣兒轉圈,天幕突然就亮了。
這一亮不要緊,老朱手里的燒鵝直接掉在了地上。
畫面里,是一場屠殺。
那種巨大的、掛著怪模怪樣旗幟的戰艦,正肆無忌憚地把大明的福船轟成碎片。
海面上漂浮著大明水師的尸體,海水紅得刺眼。
緊接著,畫面一轉。
那個叫普特曼斯的紅毛鬼子,坐在一張鋪著天鵝絨的椅子上,腳下踩著大明的旗幟,手里搖晃著紅酒杯,滿臉的不屑。
旁邊是一行觸目驚心的大字——
【殖民者的傲慢:割讓澎湖,開放通商,否則片板不得下海】
“嘭!”
奉天殿的御案,那是上好的金絲楠木,被朱元璋一巴掌拍裂了一道縫。
“混賬!”
朱元璋從龍椅上跳下來,胡子都要豎起來了。
他這一輩子,趕走了蒙元,平定了天下,什么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這是哪來的蠻夷?啊?頭發跟紅毛猴子似的,也敢在咱大明門口撒野?”
朱元璋幾步沖到殿門口,指著天幕破口大罵。
“割地?還要割地?”
“咱大明一寸土都是將士拿血換回來的!當年陳友諒幾十萬軍咱都沒怕過,這幾個番邦猴子就敢騎在咱頭上拉屎?”
畫面里,鏡頭切到了鄭芝龍那張猶猶豫豫、想打又不敢打的臉。
“廢物!”
朱元璋氣得直跺腳,把腳底下的方磚跺得粉碎,“這就是后世的水師大將?手里拿著沈訣給的炮,腿肚子還在那轉筋!這要是咱手底下的兵,早把他腦袋砍了掛旗桿上!”
馬皇后也走了過來,臉色鐵青。
她沒罵人,但那雙平日里總是帶著笑模樣的眼睛,此刻也滿是寒意。
“重八。”馬皇后指著天幕,“這幫人是想斷了大明的財路,把大明變成他們的存錢罐子。”
“咱知道!”
朱元璋猛地轉過身,抽出身旁侍衛腰間的佩刀。
那刀光映著他那張布滿風霜卻殺氣騰騰的臉。
“沈訣呢?那個陰損的小子死哪去了?”
朱元璋對著天幕咆哮,也不管幾百年后的人聽不聽得見。
“沈訣!你平時整頓貪官那股狠勁兒呢?你算計藩王那股子陰毒呢?怎么到了外人面前就軟了?”
“給咱打!”
老朱一刀砍在門框上,木屑四濺。
“不管他是紅毛鬼還是白毛鬼,敢動咱大明的東西,就把他的爪子剁下來!把他的船給咱拆了當柴火燒!”
“鄭芝龍不敢打,你去逼他打!要是打輸了,你就提頭來見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