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世忠渡河后的第三日深夜。
黃河北岸,白茅灘。
這里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長滿蘆葦?shù)臏\灘,而已然變成了修羅地獄。
金軍掘開白茅堤后,渾濁的黃河水瞬間吞沒了這片低地,如今水勢稍退,留下的只有齊腰深的淤泥和無數(shù)浮腫的尸骸。
“張憲呢?!張憲的援軍到了何處?!”
韓世忠左臂中了一箭,箭頭雖然拔了出來,但傷口已經(jīng)發(fā)炎腫脹。他被兩名親兵架著,在泥沼中艱難跋涉,早已沒了往日不可一世的威風(fēng)。
“將軍……”副將滿臉血污,哭喪著臉,“張將軍被金軍鐵浮屠截在五里外的柳林!他派人拼死殺出血路傳話……說請韓帥向東南突圍,那里有他留下的三百死士接應(yīng)!”
韓世忠猛然站定,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東南?那是……黃河決口后的回流區(qū),一片死水沼澤啊!往那里跑豈不是自尋死路?”
“不!將軍您看——水中有船!”親兵突然指著東南方隱約的火光喊道。
朦朧的月色下,詭異的一幕出現(xiàn)了。在那片連馬匹都無法行走的爛泥灘上,二十余艘平底沙船竟然在艱難劃行。
船頭站著一員小將,渾身浴血,正是張憲麾下最年輕的統(tǒng)制,楊再興。
“韓帥!”
楊再興飛身躍下船頭,雙腳陷入泥中,但他依然抱拳行禮,神色堅毅。
“末將奉張將軍令,已在此候了兩日!”
他指著身后的沙船,“這些沙船吃水僅尺余,是張將軍特意命工匠連夜改造,專為泥灘行軍所用。請韓帥速速登船,末將斷后!”
韓世忠看著那些船,船幫上插滿了箭矢,劃船的船夫大多是帶著傷的老卒,顯然這支船隊也是九死一生才到了這里。
“張伯英……”韓世忠喃喃自語,一股巨大的羞愧涌上心頭,“他……早料到我會陷在這里?”
楊再興沉默了一瞬,低聲道,“張將軍說,韓帥性格豪邁,若渡河,必中金人誘敵之計。若不去救,則國失棟梁,朝廷必以此罪將軍。若去救,則背嵬軍危。”
他抬起頭,眼中含著熱淚,聲音有些哽咽,“所以他提前三日……就命末將備此船隊,在此死等。張將軍還說,韓帥是大宋的脊梁,哪怕拼光背嵬軍,也要保韓帥周全。”
遠(yuǎn)處傳來了沉悶的號角聲,那是金軍鐵浮屠正在突破最后防線的聲音。
“韓帥!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韓世忠一把推開攙扶他的親兵,踉蹌著走向船隊。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火光沖天的柳林方向,咬牙切齒地說道,“楊統(tǒng)制,與本帥同船。有些話……本帥要你活著帶回給張伯英。告訴他,老子欠他一條命!”
……
真定府北,飛狐驛。
沖天的大火映紅了半邊天。梁興率領(lǐng)的五千山民如同鬼魅一般,在放完火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金軍守將提著一顆血淋淋的人頭站在廢墟前,那是剛剛抓住的一名傳令兵,其實是一名義軍死士。
“查清楚了!是太行山賊假傳軍令!大軍根本未敗!”
此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完顏毅英帶著一臉的疲憊和煙塵,從娘子關(guān)連夜趕了回來。
他看著這座被燒成白地的驛館,不僅沒有發(fā)怒,反而露出了一絲冷笑。
“好手段,好手段。”完顏毅英拍著手,“燒我中樞,假傳軍令……岳飛這是為了調(diào)我回師,解娘子關(guān)之圍啊。”
“大人,那我們再殺回去?”副將問道。
“不必了。”完顏毅英從懷中掏出那半片殘甲,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岳飛這一招雖然精妙,但他算錯了一步。”
“這甲樣,三日前我已經(jīng)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往黃河南岸了。算算時辰……此刻該到那個人手里了。”
副將不解,“送往南岸?給誰?”
完顏毅英望向南方,仿佛穿透了黑暗,“給一個……比我們更想讓岳飛死的人。”
白茅灘戰(zhàn)場,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柳林早已被夷為平地,張憲身中三箭,但他依然靠著半截斷裂的旗桿站立著。他的周圍,層層疊疊堆滿了金兵和宋軍的尸體。
楊再興渾身是傷,帶著十幾個人狂奔回來。
“將軍!韓帥已登船撤離!但金軍騎兵正沿灘追擊,意圖包抄船隊!”
張憲猛地咳出一口鮮血,眼神有些渙散,但聲音依然堅定,“再興,你帶剩余背嵬軍……向南突圍。”
“回南岸后,立刻緊閉營寨。無論聽到什么消息……哪怕是聽到我戰(zhàn)死的消息,都不得再渡河一步。”
楊再興撲通一聲跪在泥水里,“將軍!末將背您殺出去!”
張憲搖了搖頭,顫抖著手從懷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大印。那是出師前,岳飛交給他保管的將軍印。
“這是將軍的印。你帶回去給他……”
接著,他又掏出了自己的將軍印,看了一眼,然后奮力將其擲入身旁的泥沼深處。
“而我張憲的印,不能落入金軍之手,成為他們羞辱岳家軍的把柄。”
他推開楊再興,用盡最后的力氣提槍上馬。
“知道我為何選白茅灘接應(yīng)韓帥嗎?”
張憲望著東方那一點點泛起的微光,仿佛看到了當(dāng)年的景象。
“因此地雖是死地……卻也是背嵬軍三年前初成軍時,岳將軍訓(xùn)誡我等之地。”
“他說。他日若陷絕境,當(dāng)記背嵬軍之旗,寧碎不降,岳家軍之名,寧死不污。”
金軍的號角聲再次響起,黑壓壓的鐵浮屠如同鐵壁般壓了過來,戰(zhàn)馬嘶鳴和刀劍的撞擊聲再次響起。
張憲率領(lǐng)最后三百親衛(wèi),向著那不可戰(zhàn)勝的鐵壁發(fā)起了沖鋒。
就在這時,一名親兵突然哭喊道,“將軍!南岸援軍到了!您看——”
黃河之上,數(shù)十艘戰(zhàn)船破開晨霧,如同神兵天降。船頭赫然站著那個本應(yīng)在太行山的身影,岳飛。
張憲在亂軍中抬起頭,看到那面熟悉的岳字大旗,恍然一笑。
“元帥……您終究還是來了。”
張憲長槍指向敵陣,發(fā)出嘶吼。
“背嵬軍!為元帥——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