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快拿熱水來!”
軍醫滿手是血,跌跌撞撞地從最大的那頂牛皮帳篷里奔出,腳下一滑,差點摔進泥濘里。
他顧不得擦拭臉上的血污,眼神里滿是絕望。
“岳帥!”軍醫抬頭,正撞見大步流星趕來的岳飛。
岳飛身上那件標志性的紅袍此刻已變成了暗紫色,那是早已干涸的敵人鮮血。
他一把扶住軍醫,聲音沉穩,卻透著一絲顫抖,“伯英如何?”
軍醫跪倒在地,淚水沖刷著臉上的血跡,“屬下無能!張憲將軍全身上下箭創十三處,高燒三日不退……呼吸已微弱如游絲。怕是……怕是挺不過今晚了!”
岳飛身形猛地一晃,推開軍醫,一把掀起厚重的帳簾,大步闖入。
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
張憲靜靜地躺在榻上,平日里那個英姿勃發的背嵬軍統制,此刻臉色慘白如紙,厚厚的紗布裹滿了他的胸膛。
岳飛緩緩走到榻前,單膝跪下。他伸出滿是老繭的大手,想要觸碰兄弟的臉龐,卻又怕驚擾了那脆弱的呼吸。
“伯英……”岳飛的聲音哽咽,低沉得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聽見否?我是鵬舉……你守住了灘頭。你用命換回來的那條路,讓韓帥的一萬弟兄,活著回來了八千?!?/p>
似乎是聽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昏迷中的張憲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艱難地動了動手指,嘴唇翕動,吐出幾個含混不清的音節。
岳飛連忙俯身側耳。
“印……印……”
岳飛鼻尖一酸,立刻從懷中掏出那枚沾染了泥漿與鮮血的元帥大印,用力塞進張憲冰涼的手掌中,然后緊緊握住他的手。
“印在!岳家軍……也在!沒丟,咱們什么都沒丟!”
就在這時,隔壁的營帳突然傳來一陣暴怒的咆哮聲,伴隨著瓷碗摔碎的脆響。
“滾開!別攔著老子!老子要見岳鵬舉!”
緊接著,帳簾被粗暴地扯開。韓世忠披頭散發,右腿上裹著滲血的麻布,手里拄著一根從斷旗桿改成的拐杖,一瘸一拐地沖了進來。
他的副將想攔,被他一拐杖抽在肩膀上,“滾!”
韓世忠沖進帳內,第一眼便看到了躺在榻上生死不知的張憲,那個曾在無數個日夜里與他較勁、比拼戰功的年輕后生。
這位在黃天蕩堵截金兀術四十八天未曾皺眉的鐵漢,此刻卻像是被抽去了脊梁,猛然跪倒在地。
韓世忠淚流滿面,“鵬舉!韓某這條腿該斷!韓某這條命該絕?。 ?/p>
岳飛緩緩站起身,轉過頭看著這位昔日的競爭對手,今日的生死同袍。
“韓帥,起來說話?!?/p>
“我不起來!”韓世忠嚎啕大哭,指著床榻上的張憲,“若是當時我不貪功,若是當時我聽了他的勸……他本可以走的!
他帶著那三百親衛,加上楊再興的勇武,完全可以全身而退!是他……是他調轉馬頭,用身子替我擋了鐵浮屠的沖鋒??!”
岳飛走上前,用力托起韓世忠的胳膊,將這個漢子扶了起來。
“良臣兄?!痹里w看著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若換作是你,看著張憲陷于死地,你會走么?”
韓世忠愣住了。他張了張嘴。
“不會……”
“是啊,你也不會?!痹里w拍了拍他滿是塵土的肩膀,“我們都不會。既是袍澤,便是生死相托。伯英救你,不是為了讓你愧疚,是為了大宋還要留下一位能戰的元帥。”
韓世忠深吸了一口氣,抹去臉上的淚水。突然,他一把抓住岳飛的手臂,眼神瞬間變得兇狠無比,壓低了聲音,目眥欲裂。
“鵬舉,這事沒完!這次中伏,不對勁!”
岳飛眼神一凝,“怎么說?”
韓世忠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金軍陣中……有南人!不是被抓的壯丁,是懂行的細作!”
他湊近岳飛,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顫抖,“在白茅灘混戰時,我親耳聽見金軍的騎兵隊里有人在大喊——穿紅袍的是韓世忠,射馬腿!”
岳飛的瞳孔驟然收縮。
“還有!”韓世忠繼續說道,“他們對我的行軍路線了如指掌,連我喜歡把帥旗立在左翼這種習慣都知道!
這是有人……這是有人要將你我,都葬在這河北的泥潭里??!”
帳外的風呼嘯著,仿佛無數冤魂在哭泣。岳飛沉默良久,轉頭看向昏迷中的張憲,眼中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殺氣。
“這筆賬,我會算的?!?/p>
……
同日深夜,汴京,岳府密室。
這里曾是宗澤老元帥的舊居,如今成了岳家軍的核心指揮所。為了避人耳目,偌大的密室里只燃著三盞昏暗的燭火。
王貴面色凝重,將一份剛剛整理好的密報呈上。
“元帥,查清了?!蓖踬F的聲音壓得很低,“白鹿嶺泄露的那半片龍紋甲,其來源直指殿前司軍械庫。按照規矩,那種級別的甲樣只有庫使和殿帥能接觸。
但巧的是,軍械庫的庫使上個月在勾欄瓦舍里暴斃了,線索斷得干干凈凈?!?/p>
岳飛接過密報,借著燭火快速掃視。
“此外……”王貴遲疑了一下,看了一眼旁邊的牛皋,“還有一件事,極為蹊蹺。殿前都指揮使楊沂中將軍,三日前突然秘密離京。
對外宣稱是奉旨巡江,可是末將的舊部在蕪湖江面上,親眼看見他的座船隊……在往北岸靠,而且吃水很深,像是裝滿了東西?!?/p>
“砰!”
牛皋再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燭火亂顫。
“果然是他!我就知道這幫潛邸舊臣靠不?。 迸8夼l沖冠,“楊沂中是官家的心腹又怎樣?平時跟咱們稱兄道弟,關鍵時刻通金賣國!
那船上裝的肯定是給金人的歲幣或者軍械!俺老牛這就帶人去截了他,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坐下!”岳飛抬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元帥!證據確鑿?。 ?/p>
“什么證據?你親眼看見他通敵了?”岳飛冷冷地看著牛皋,“若楊沂中真要通金,何必親自北上?他身為殿前都指揮使,位高權重,只需遣一心腹死士送封信足矣。親自過江,生怕別人看不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