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以西,黃土漫天。
幾十個穿著號衣的壯漢手挽著手,在那道一人高的紅墻外頭站成了一排人墻。
墻里頭,是成國公朱純臣的別院。這地方選得刁鉆,正好卡在西山通往天津衛的直線上。
“打!給我往死里打!”
紅墻門樓子上,一個穿著綢緞胖襖的管家正唾沫橫飛。
底下幾個家丁掄起棍子,照著那個滿頭是血的工頭身上招呼。
那工頭姓趙,是西山的老人,這會兒蜷在泥地里,抱著頭,愣是一聲沒吭,死死護著懷里那根用來定標的木樁子。
“住手!”
負責這一段工程的把總沖上去想救人,被那一排家丁用刀背給架了回來。
“瞎了你們的狗眼!也不看看這是誰家的地界?成國公府的別院,那是太祖爺當年賞下來的風水寶地!你們這幫窮棒子,想在太歲頭上動土?”
朱富往下啐了一口濃痰。
“別說是你們這群修路的苦力,就是九千歲親自來了,也得在門口遞帖子,看我家公爺見不見!”
把總氣得手哆嗦:“這是朝廷的工程!有司禮監的批文!”
“批文?那玩意兒在我這兒連擦屁股紙都不如。”
朱富冷笑,把手里的核桃往袖口一揣,“回去告訴沈訣,要想從這兒過,行啊,繞道!往南挪五里地!敢碰壞這院墻一塊磚,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幾個家丁沖上去,一把搶過趙工頭懷里的標樁,咔嚓一聲,當場折成兩段,扔進了旁邊的臭水溝。
……
豹房,書房內。
“成國公朱純臣?”沈訣沒抬頭,剪刀咔嚓一聲,剪掉了一根枯枝,“那個掌管京營,手里握著京城兵權的朱純臣?”
“是。”
沈煉聲音發沉,“那管家朱富極為囂張,打傷了我們七個兄弟,趙工頭肋骨斷了兩根。他說這是祖產,誰動誰就是不敬祖宗。”
“祖宗?”
“大明的祖宗在皇陵里埋著呢,不是在他朱純臣的院墻里。”
沈訣把手在爐火邊烤了烤,“天津衛那邊的船塢等著鐵料,高爐等著煤。這路要是繞道,得從大運河那邊兜圈子,多修二十里路基,工期得拖半個月。”
“半個月……”
沈訣低聲重復了一遍,“皇太極那邊都在日夜趕工造槍,咱們卻要為了一個國公爺的面子,讓大明的血脈堵在這兒?”
沈煉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義父,我去把那個管家抓了。”
“抓一個管家有什么用?抓了一個朱富,明天還有李富、王富。”
沈訣從懷里摸出一塊帕子,捂著嘴劇烈地咳嗽了一陣。
他喘勻了氣,抬起眼皮,那雙剛恢復些許視力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渾濁的灰白。
“沈煉。”
“兒在。”
沈訣指了指輿圖上那個被朱砂圈出來的紅點。
“平了。”
沈煉一愣:“義父,那是成國公……”
“就算是天王老子,擋了大明的路,也得給我平了。”
……
通州別院。
日頭偏西,朱富正指揮著幾個下人把門口那條還沒修好的路基給挖斷。
“挖!把這坑給老子挖深點!我看那什么狗屁鐵車怎么過!”
朱富一臉得意,這差事辦好了,公爺那邊少不得賞賜。
遠處的大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那是皮靴踩在硬土路面上的聲音,沉悶,壓抑,甚至蓋過了風聲。
朱富直起腰,瞇著眼往那邊瞧。
只見黑壓壓的一片人馬,沒打旗號,清一色的黑色短裝,每個人手里都端著一根黑漆漆的管子。
沈煉走在最前頭,沒騎馬,手里提著那把沒出鞘的繡春刀。
“喲,這不是沈大人嗎?”
朱富雖然心里頭打鼓,但仗著背后的成國公府,嘴上還是不軟,“怎么著?帶這么多人來,是想強拆啊?我可告訴你,公爺剛才遞了折子進宮……”
沈煉沒理他。
他在那條被挖斷的路基前停下腳步,抬起手,做了一個下切的手勢。
身后那三百名火槍手瞬間散開,動作利索得嚇人。
第一排單膝跪地,第二排半蹲,第三排站立。三百個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指向了那道紅墻和墻頭上的人。
朱富的臉皮抽搐了一下:“沈煉!你敢!這可是……”
“預備——!”
沈煉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空氣。
咔咔咔!
三百把燧發槍的擊錘同時拉開,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
“我看誰敢動!”朱富尖叫起來,把那個在這兒守著的把總推到前頭當擋箭牌,“這是私闖民宅!這是造反!”
沈煉看著他,面無表情。
“奉太師令,前方修路,遇山開山,遇墻拆墻。”
“三息之內,閑雜人等,滾。”
“一。”
朱富腿肚子開始轉筋,但他不信沈煉真敢開槍。這可是京畿重地,這可是國公府!
“二。”
幾個膽小的家丁扔了棍子,從墻頭上跳下去跑了。朱富還在那硬撐:“沈煉,你這是給沈訣那個閹狗招禍!公爺饒不了你!”
“三。”
沈煉的手猛地揮下。
“放!”
砰砰砰砰——!
鉛彈并沒有打向人,而是密密麻麻地打在了門樓的瓦片和立柱上。
木屑橫飛,瓦片碎成了粉末。
朱富頭頂的大紅燈籠直接被打成了爛布條,一根流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去,把他的帽子打飛了,露出一顆半禿的腦袋。
“媽呀!”
朱富慘叫一聲,抱著腦袋從門樓上滾了下來,摔在塵土里,褲襠瞬間濕了一大片。
沒等煙霧散去,沈煉身后又竄出十幾個背著背簍的工兵。
他們動作飛快地沖到院墻根下,從背簍里掏出一包包油紙裹著的黑火藥,塞進墻根的排水洞里,拉出長長的引信。
“撤!”
工兵們轉身就跑。
沈煉也不回頭,拽著那個還在發愣的把總往后退了幾十步。
轟!
地面猛地跳了一下。
兩股黑煙裹著紅色的磚塊沖天而起。那道號稱“太祖爺賞賜”的紅墻,連同半個門樓子,在一聲巨響中塌了半邊。
塵土漫天。
朱富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直響,臉上全是灰,看著眼前那個豁口,整個人都傻了!
墻塌了。
成國公府的臉面,也跟著這墻一起塌了。
沈煉從煙塵里走出來,走到朱富面前,一腳踩在他那只還在哆嗦的手上。
“回去告訴成國公。”
沈煉俯下身,聲音冷得像是冰窖里的風,“這路,通了。以后誰再敢往路基上扔一塊石頭,我就把他全家填進去當路基。”
他直起身,一揮手。
“推平!鋪軌!”
后頭早就等得不耐煩的幾百個民夫,喊著號子,推著獨輪車,扛著枕木,像是潮水一樣涌進了那個豁口。
……
……
崇禎四年,乾清宮。
案頭上的彈劾奏折已經堆成了小山。
成國公朱純臣那是把頭都磕破了,在午門外跪著哭訴沈訣“目無王法,擅毀勛貴府邸,意圖謀反”。
御史臺的那幫人更是像聞見了血的蒼蠅,一個個引經據典,要把沈訣罵成董卓再世。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本賬冊走進來,那賬冊不厚,封皮上連個字都沒有,只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墨香。
“皇爺,這是豹房剛送進來的。”
王承恩壓低聲音,“說是西山鐵路第一季度的……分紅。”
朱由檢眼皮跳了一下。
他接過賬冊,翻開第一頁。
那上面的數字不是用繁瑣的漢字寫的,而是沈訣教過的阿拉伯數字。簡單,直觀。
運煤收益:三萬兩。
運鐵收益:一萬五千兩。
商賈過路費:八千兩。
再加上這回延伸到通州后,預計節省的漕運損耗折銀……
最后那個總數,讓朱由檢的呼吸都停頓了一瞬。
七十萬兩!
這才僅僅是一個季度!這僅僅是一條還沒修完的路!
朱由檢的手指在那個數字上摩挲著,指尖微微有些發白。
戶部現在的存銀連十萬兩都不到,邊關欠餉已經欠了三個月,為了幾萬兩銀子,他在朝堂上跟那幫大臣磨破了嘴皮子,結果呢?一兩銀子都沒摳出來。
“成國公還在外面跪著?”朱由檢合上賬冊,隨手把它壓在了御案的最底下,就在那堆彈劾奏折的旁邊。
“是,哭得暈過去兩回了。”王承恩小聲說。
朱由檢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告訴他,別嚎了。那院子既然擋了路,就是風水不好,炸了也是幫他去晦氣。”
“還有那些彈劾的折子……”
朱由檢看都沒看那堆“正義凜然”的廢紙一眼。
“天冷了,都拿去燒了暖閣吧。”
“是。”
王承恩躬身退下,心里頭明鏡似的。
在萬歲爺心里,什么祖制,什么勛貴體面,在那七十萬兩白銀面前,那就是個屁。
沈訣這路,算是鋪進了皇帝的心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