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沂中此刻北渡,只有兩種可能。”
“他是真的奉了密旨,去執行什么見不得光的任務。”
“或者……”岳飛的手指停在建康的位置,“有人要讓他看起來像是在通金。”
一旁的岳云聽得入神,此刻恍然大悟,“父親的意思是……嫁禍!就如同那片殘甲被故意送入金營,讓我們以為是內部出了叛徒一樣!這是一石二鳥!”
就在眾人思索之際,門外親兵急匆匆地闖入。
“報!建康劉锜將軍密使到!有十萬火急軍情!”
一名風塵仆仆的黑衣人閃身而入,他顯然是一路換馬狂奔而來,嘴唇干裂,顧不得行禮,直接坐在地上脫下靴子,從鞋底的夾層中抽出一寸寬的帛書。
“岳帥!”密使聲音沙啞,“劉將軍已按岳帥之前的密信所請,移軍一萬至建康駐防。
三日前在建康城外……截獲一隊打著皇家物流旗號,卻行蹤詭秘欲北渡的商船。”
他展開那張帶著汗味的帛書,上面是用血畫的一幅簡易地圖。
“船上搜出了這個——這是金國南京路及其周邊的兵力布防詳圖。
但這圖有些古怪,上面的標注語言……是殿前司才用的密文制式。”
眾將嘩然。
“又是殿前司?!”王貴驚道,“殘甲是殿前司的,密文是殿前司的,楊沂中也是殿前司的頭兒……這還能有假?”
岳飛接過帛書,湊近燭火仔細端詳。火光映照在他剛毅的臉上,明暗交錯。
良久,他突然發出了一聲冷笑。
“好精妙的局啊。”
岳飛將帛書舉起,指著上面的一處標記。
“你們看,這圖上標注的金軍屯糧點,是三年前的舊址,早就廢棄了。再看這里,標出的兵力數目,是去歲冬天金軍調防前的舊賬。”
“若是楊沂中真要通敵賣國,拿這種過期的爛賬去糊弄金國,他是嫌自己命長嗎?”
手中的帛書被湊近火苗,瞬間燃燒起來,化作一團灰燼飄落在地。
“這是有人在用過期的軍情,精心栽贓楊沂中。他們不僅想在河北殺了我岳飛,還想在江南除掉楊沂中。”
岳飛轉過身,目光如炬,掃視著在場的每一位將領。
“殘甲、泄密、楊沂中通敵,臨安口音……這一連串的陰謀,背后只有一只手在操縱。”
“那個人,既想毀了北伐,又想讓官家自斷臂膀,從此無人可用。”
牛皋咽了口唾沫,“元帥,那是誰?”
岳飛沒有回答,只是望向臨安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悲涼。
“不管是誰,他的算盤打得太響了。但他算漏了一點——”
岳飛握緊了拳頭,指節咔咔作響。
“他算漏了,我岳家軍的骨頭,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白茅灘傷營,第五日黎明。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黃河上的寒霧還未散去。
帳篷內,一直昏迷不醒的張憲,突然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呻吟。
一直守在榻邊的岳飛猛地驚醒,一把抓住了張憲的手。
“伯英?伯英!”
張憲費力地睜開眼睛,眼神還有些渙散,但他看清了眼前那張憔悴的臉。
“元帥……”張憲氣若游絲,嘴角卻勉強扯出一絲笑意,“末將……夢見……夢見咱們打過黃河了……河北……收復了……”
岳飛用力握緊那只冰涼的手,重重地點頭。
“不是夢。伯英,不是夢。河北一定會收復的,咱們一定能回家。”
他站起身,一把掀開厚重的帳簾。初春的晨光如同金色的潮水般涌入陰暗的帳篷。
“你聽——”岳飛指著帳外,“冰消雪融,開春水漲,金軍那是旱鴨子,他們的舟師根本不善水戰。這兩日河水暴漲,正是阻隔金軍追兵、我軍南撤的最佳時機。”
就在這時,韓世忠拄著那根斷旗桿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但眉宇間那股殺伐之氣又回來了,只是多了幾分憂愁。
“解凍?”韓世忠眉頭緊鎖,“鵬舉,解凍是好事也是壞事。河水漲了,金軍的鐵浮屠過不來,可咱們怎么走?這滿地的爛泥,加上兩岸的蘆葦蕩,他們的輕騎斥候正好趁泥濘未干,沿途騷擾!咱們帶著這幾千傷員,那就是活靶子!”
岳飛轉過身,看著兩位生死兄弟,目光平靜如水。
“所以,明日拂曉,我們必須拔營南歸。”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一條蜿蜒的古道上劃過。
“伯英重傷,需躺在特制的馬車上慢行。良臣兄你的腿傷未愈,也不能縱馬馳騁。
這一路,泥濘崎嶇,還要防備金軍的游騎,怕是步步驚心。”
張憲掙扎著想要起身,卻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末將……能騎馬……末將還能戰……”
“躺下!”岳飛快步上前,輕輕按住他的肩頭。
“聽令。”
“末將在……”
“我命你為北征監軍使,持我帥印,統轄所有傷員、輜重,以及韓帥麾下的殘部。
沿官道緩行南歸,務必將每一個活著的兄弟,都給我帶回汴京!”
接著,岳飛解下腰間那把跟隨他征戰多年的佩劍,他雙手捧劍,轉身走向韓世忠。
“韓帥。”岳飛的聲音鄭重無比,“我請你為斷后總制,領一千之士,護送伯英與傷員。”
韓世忠一愣,下意識地接過佩劍,隨即猛地反應過來。
“那你呢?鵬舉,你去哪?”
岳飛轉過身,背對著他們,望向帳外初升的朝陽,以及那浩浩蕩蕩的黃河水。
“我率背嵬軍剩余的八百騎兵,在此再守三日。”
韓世忠握劍的手猛地發緊。
“鵬舉……你這是要以身為餌?!”
韓世忠的聲音顫抖著,“金軍現在最想殺的人就是你!若他們探知你孤軍在此斷后,必會像瘋狗一樣調集所有精銳合圍!八百人……哪怕全是鐵打的,也經不住幾萬人的輪番沖擊啊!”
“我要的,正是他們調兵來追。”
岳飛轉過身,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笑意。他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黃河防線重重一劃。
“春水解凍,道路泥濘。金軍主力若想圍殺我,就必須聚于白茅灘。
如此一來,他們原本嚴密的東路防線就會出現巨大的空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