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沽口外的海面上,幾艘巨艦連成了一片海上浮城。
甲板上點著鯨油燈,亮得刺眼。
風里夾雜著劣質葡萄酒的酸氣和烤肉味,還有洋人們放肆的笑聲。
普特曼斯把腿架在船舷上,手里晃著半杯酒,瞇眼瞧著遠處黑黢黢的海岸線。那邊死氣沉沉,連個鬼影都瞧不見。
“總督閣下。”
大副滿臉通紅地湊過來,手里提著只剩半瓶的朗姆酒,“那些大明人真沉得住氣,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連條報信的小船都沒有?!?/p>
“他們不是沉得住氣,是嚇破了膽?!?/p>
普特曼斯嗤笑一聲,把杯里的酒潑進海里,“這就是東方人,死要面子活受罪。那個女人不是說了嗎?要把條約送進京城蓋印。估計這會兒,那個小皇帝正哭著鼻子蓋章呢?!?/p>
周圍幾個軍官哄笑起來。
“等拿到簽字的條約,我要去那個叫九千歲的家里看看?!?/p>
普特曼斯打了個酒嗝,“聽說他搜刮了不少好東西。既然是太監,留著錢也沒用,不如咱們替他花。”
海浪拍打著船殼,發出嘩嘩的聲響,掩蓋了水面下細微的動靜。
沒人注意到,遠處漆黑的蘆葦蕩里,幾只驚鳥撲棱棱飛起,又迅速沒了聲息。
船塢深處,空氣燥熱得讓人喘不過氣。
巨大的黑影趴在滑道上,周圍散落著鐵屑和木料。
柳如茵站在那個怪模怪樣的鍋爐前,盯著壓力表上跳動的指針發呆。她眼底有兩團青黑,這幾天連個囫圇覺都沒睡過。
吱呀——!
沉重的木門被人推開,一股夾著咸腥味的海風灌進來,吹散了些許煤煙味。
柳如茵猛地回頭,手本能地按在腰間的短銃上。
門口停著一輛輪椅。
推車的是沈煉,一身夜行衣還沒換,肩膀上帶著露水。
輪椅上那人裹著厚厚的黑狐裘,只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但他坐得筆直,像一桿折不斷的槍。
柳如茵按在槍柄上的手松開了。
她沒說話,也沒哭,甚至連步子都沒挪動一下。
只是那雙熬得通紅的丹鳳眼,瞬間亮了起來,像是將熄的炭火被風吹了一口。
沈訣抬起手,有些費力地招了招。
柳如茵幾步走過去,蹲在他身前,伸手去摸他的手背。冰涼,沒什么熱乎氣。
“瘦了?!?/p>
沈訣的聲音很輕,卻很穩,“這幾天沒少受紅毛鬼的氣吧?!?/p>
“死人氣的有什么好受的。”
柳如茵把他的手捂在掌心里搓了搓,想給他度點熱氣過去,“你怎么來了?不是讓你在京城養著嗎?這里全是煤灰,對你肺不好。”
“我不來,怕你真把那兩千匹生絲送給人家?!?/p>
沈訣笑了笑,抽回手,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艘巨大的戰艦上,“這就是你造出來的家伙?”
“嗯。”
柳如茵站起身,扶著輪椅把手,把他推向那個龐然大物。
陳三板正滿頭大汗地給連桿上油,聽見動靜一回頭,手里的油壺差點掉了。
“九……九千歲?”
老頭哆嗦了一下,那天柳如茵殺人的場面還歷歷在目,他對這個傳說中的大太監有著本能的恐懼。
沈訣沒理會他的驚慌,示意沈煉把他推近些。
這船確實丑。
船身是用舊福船改的,兩側硬生生挖了兩個大洞,裝上了直徑一丈多的巨大明輪。
為了支撐沉重的蒸汽機和煤倉,船底加了三層肋板,顯得臃腫笨拙。
最顯眼的是船頭。
沒裝撞角,而是伸出一根長長的銅管子,連著船腹里的一個大鐵罐。
“能動嗎?”沈訣問。
“能……能動!”
陳三板結結巴巴地答道,“就是這爐子太吃煤,一鏟子下去,火苗子竄起老高。而且這連桿動靜大,跑起來整條船都在抖,跟抽羊角風似的。”
“漏氣嗎?”
“漏……漏點?!?/p>
陳三板指了指幾個接口,那里正滋滋地往外噴著白汽,“密封用的牛皮墊子不耐熱,換了好幾茬了。”
“漏點不怕,只要不炸膛就行。”沈訣抬手摸了摸那粗糙的鐵板,指尖蹭上一層黑灰。
這東西粗陋、野蠻、不講道理。
但它代表著力量。
“給它起個名吧?!绷缫鹪谂赃呎f。
沈訣盯著那兩個巨大的明輪,腦海里浮現出這東西在海上橫沖直撞,把那些漂亮優雅的蓋倫船撞得粉碎的畫面。
“朱雀。”
沈訣吐出兩個字,“南方丙丁火,專燒不干凈的東西?!?/p>
他轉頭看向沈煉:“這就是我們的底牌。”
一張簡陋的海圖攤在木箱子上。沈訣手里捏著根木炭條,在圖上畫了幾個圈。
“普特曼斯的旗艦巴達維亞號停在這兒?!?/p>
沈訣指著最深的那塊水域,“吃水三丈。剩下的十幾艘船圍成個半圓,把大沽口堵死了。”
“正面沖不過去?!鄙驘挵櫭?,“咱們只有一艘朱雀號,雖然快,但人家炮多。幾十門炮齊射,那就是個活靶子?!?/p>
“誰說要正面沖?”
沈訣把手里的木炭扔回箱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天津衛外海是泥底,看著深,其實全是淤泥。普特曼斯以為自己停在深水區,那是漲潮的時候?!?/p>
沈訣轉頭問陳三板:“今晚什么時候退潮?”
陳三板掐指算了算:“丑時三刻,那是大退潮,水位得下去八尺?!?/p>
“八尺?!?/p>
沈訣冷笑一聲,“那就是要了親命的八尺。”
他指著海圖上的那片淤泥區。
“一旦退潮,巴達維亞號的龍骨就會陷進爛泥里,動彈不得。它那就是個趴在泥坑里的王八,再多的炮也轉不過身來。”
“那其他船呢?”
柳如茵問,“那些輕型護衛艦吃水淺,退潮也能動。”
“這就得靠沈煉了。”
沈訣從懷里摸出一個小瓷瓶,扔給沈煉。
“這里面是聽話水。你帶五百個好手,別穿甲,嘴里咬著蘆葦管,從蘆葦蕩那邊摸下水。記住,別去鑿船底,那船底包了銅皮,鑿不穿?!?/p>
“那干什么?”
“把他們的舵給我卸了。”
沈訣語氣平淡,“再把這藥倒進他們的淡水桶里。不用多,一桶里滴兩滴,夠他們睡到明天晌午?!?/p>
沈煉接過瓷瓶,嘴角抽了一下:“義父,這招……是不是太陰損了點?”
“陰損?”
沈訣瞥了他一眼,“這叫兵不厭詐。你要是覺得陰損,就自己游過去跟他們講道理。”
沈煉不敢吭聲了,把瓷瓶揣進懷里。
“那我呢?”柳如茵往前湊了一步,“朱雀號誰來開?”
“你?!?/p>
沈訣看著她,“這船是你造的,脾氣你最熟。等沈煉那邊得手,潮水退下去,你就開著朱雀號沖出去。”
他指了指船頭那根銅管子。
“那里面裝的是猛火油,不需要瞄準,沖進去,對著那幾艘陷在泥里的大家伙噴。我要讓他們嘗嘗,什么叫烈火烹油?!?/p>
突然,沈訣腦海里響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觸發戰役任務:大沽口之戰】
【任務目標:全殲荷蘭東印度公司遠征艦隊,不許放跑一條船】
【任務獎勵:初級海軍訓練手冊(可解鎖近代海軍編隊戰術及旗語系統)】
【失敗懲罰:扣除剩余全部壽命,宿主當場暴斃】
沈訣不動聲色地按了按太陽穴。
這破系統,還是一如既往的狠。
全殲?這是逼著他把事做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