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那股焦臭味，順著風能飄出十里地。
幾塊還在冒煙的船板隨著浪頭拍打在礁石上，撞得粉碎。
普特曼斯縮在“格羅寧根號”的船長室里，這艘護衛艦現在是他僅剩的家底。
原本十八艘戰艦組成的遠征艦隊，在大沽口那片爛泥灘里折了多半。巴達維亞號成了個巨大的火炬，直到這會兒估計還沒燒完。
他手里攥著半瓶早就沒氣的朗姆酒，指節發白。
“快點……再快點……”
他嘴里念叨著，根本不敢回頭看。那艘冒黑煙的怪物船，那個噴火的魔鬼，就像個夢魘死死粘在他腦子里。
只要逃過琉球海峽，進了深海，那個吃煤的怪物就追不上了。
……
天津衛，臨時搭起來的碼頭棧橋上。
“沈煉。”
沈訣的聲音嘶啞，混著海浪聲，聽著有些費勁。
“在。”
沈煉從旁邊跨出一步，手里提著還沒擦干凈血的繡春刀。
“給鄭芝龍發信。”
“告訴他，普特曼斯剩下那幾條破船，正往南邊跑。那是沒牙的老虎，肉最肥。”
沈煉點頭，掏出炭筆和小本子。
“原話怎么寫？”
沈訣瞇了瞇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南邊的海平面，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笑。
“你就寫：鄭一官，紅毛鬼讓我打殘了。這一地爛攤子我懶得收拾。你要是能在琉球海峽把他們堵住，船歸你，炮歸你，貨也歸你。”
沈訣頓了頓，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要是放跑了一只……你就別回福建了。把你全家老小的腦袋切下來，用鹽腌好，送到京城來給我當下酒菜。”
沈煉手里的筆尖一頓。
“去吧。”沈訣擺擺手，“用最快的鴿子，要是鴿子飛慢了，就把養鴿子的也燉了。”
……
福建，南日島外海。
海面上停著密密麻麻的戰船。不是朝廷那種笨重的福船，而是鄭家私造的快船，船身狹長，吃水淺，桅桿上掛著那個大大的“鄭”字旗。
旗艦甲板上，鄭芝龍光著膀子。
他心神不寧。
這幾天右眼皮一直跳。
天津衛那邊的戰事應該早開了，按理說，那個病太監肯定擋不住紅毛鬼的堅船利炮。
普特曼斯那是正規軍，船大炮狠，要是那太監輸了，這大明的海疆以后就是紅毛鬼說了算，他鄭家的買賣得縮水大半。
可要是太監贏了……
“這不可能。”
鄭芝龍嘟囔了一句，“那可是十八艘夾板大船。”
就在這時，一只信鴿撲棱棱地落在桅桿頂上的籠子里。
親兵手腳麻利地取下竹筒，一路小跑遞到鄭芝龍手里。
鄭芝龍捏碎封蠟，抽出那張薄薄的紙條。
只看了一眼，手里那兩顆幾十斤重的鐵膽哐當一聲砸在甲板上，把厚實的柚木板砸出兩個坑。
“大將軍？”旁邊的副將嚇了一跳，“怎么著？那太監死了？”
鄭芝龍沒吭聲，臉上的肌肉抽搐著，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又像是撿到了金元寶，表情扭曲得嚇人。
“贏了……”他喉嚨里擠出兩個字，“真他娘的贏了……”
他把紙條拍在欄桿上。
“兩沉一傷，紅毛鬼主力全滅！巴達維亞號燒成了灰！剩下的正在往咱們這邊竄！”
副將瞪大了眼，嘴巴張得能塞進個鵝蛋：“九千歲……用什么打的？法術？”
“管他用的什么！”鄭芝龍猛地轉身，一把扯過掛在架子上的戰袍，“這閹狗……不，太師大人這是要把紅毛鬼斬盡殺絕啊。”
他看著紙條最后那句“腌好腦袋當下酒菜”，后背上唰地起了一層白毛汗。
沈訣這人，說得出做得到。
范家幾百口人頭落地的場景還在江湖上飄著呢。
但這誘餌也太香了。
荷蘭人的船，那可是海上跑得最快的蓋倫船。
雖說被打殘了，可只要拖回去修修，那就姓鄭了。還有船上的炮，那一門銅炮就能換幾百兩金子！
“傳令！”
鄭芝龍一腳踹在那個還在發呆的副將屁股上，嗓門瞬間提了起來，帶著海盜頭子特有的匪氣。
“升帆！所有船都給我動起來！去琉球海峽撒網！”
“告訴弟兄們，紅毛鬼現在就是沒毛的雞！把以前攢的那點開花彈都給我搬出來！太師說了，這一票干成了，船上的東西全是咱們的！”
“要是放跑了一個，不用太師動手，老子先扒了你們的皮！”
……
琉球海峽。
海浪比北邊要急一些。
普特曼斯站在船頭，看著前方那片狹窄的水道。只要穿過去，就是開闊的太平洋，就能順著洋流回巴達維亞修整。
“快到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上帝保佑。”
“總督閣下！”桅桿上的瞭望手突然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尖叫，“前……前面！”
普特曼斯心里咯噔一下，舉起那只單筒望遠鏡。
鏡頭里，原本空曠的海面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冒出了一片黑壓壓的帆影。不是那種高大的軟帆，而是大明特有的硬帆，像是海面上突然長出來的一片枯樹林。
一面面紅底黑字的“鄭”字旗迎風招展，遮天蔽日。
“該死的海盜……”普特曼斯手一抖，望遠鏡差點掉海里，“鄭芝龍！這個見風使舵的雜碎！”
他想下令轉舵，可后面就是追兵，左右是暗礁。
前面那片船海，少說也有兩三百艘。就像是一群聞著血腥味趕來的鯊魚，把口子扎得死死的。
“沖過去！”普特曼斯拔出佩劍，歇斯底里地吼道，“他們是小船！撞沉他們！”
荷蘭船隊僅剩的五六艘戰艦開始加速。雖然船身帶著傷，雖然帆布破破爛爛，但畢竟是幾百噸的大家伙，沖起來聲勢依然駭人。
對面，鄭家船隊不僅沒躲，反而迎頭撞了上來。
“開火！”
鄭芝龍站在旗艦“金龍號”上，手里拿著一根點燃的火把，狠狠往下一揮。
不是火炮。
幾百艘快船上，無數赤著上身的水手舉起了手里那種怪模怪樣的短粗管子——
那是沈訣之前讓人送來的“虎蹲炮”改版，專門用來發射開花彈。
砰砰砰砰——！
密集的爆炸聲像是過年放的鞭炮。
無數黑乎乎的鐵疙瘩劃著拋物線，雨點般砸向荷蘭人的甲板。
普特曼斯下意識地縮頭躲避。
他見慣了實心彈，以為這也就是砸個坑。
可是下一秒。
轟！轟！轟！
那些鐵疙瘩落在甲板上，并沒有彈開，而是猛地炸開。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只有沉悶的爆裂聲。
緊接著，無數細小的鐵片、釘子，混著燃燒的火藥渣子，呈輻射狀橫掃了整個甲板！
正在操帆的水手像是被割倒的麥子，瞬間倒了一片。慘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來，就被血霧蓋住了。
實心彈打的是船，開花彈殺的是人。
“這是什么鬼東西！”普特曼斯感覺臉上火辣辣的疼，一摸全是血。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些像狼群一樣的小船已經貼了上來。
無數飛爪帶著繩索勾住了荷蘭船的欄桿。
“殺紅毛鬼！搶船啊！”
鄭家水手嘴里咬著刀，順著繩索像猴子一樣竄了上來。他們不管是殺人還是打仗，路數都野得很，上來就是石灰粉迷眼，接著一刀捅腰子。
這就是海盜的打法。
不講武德，只求弄死你。
普特曼斯看著周圍瞬間淪陷的甲板，看著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荷蘭士兵被這群矮小黑瘦的東方人砍瓜切菜般放倒，絕望地閉上了眼。
他在大沽口遇到了魔鬼。
在這里，他遇到了餓鬼。
……
永樂十九年，京城。
巨大的天幕懸在半空，把這場血腥的海戰巨細靡遺地映照出來。
畫面里，那艘掛著荷蘭旗的戰艦正在緩緩下沉，而周圍那些掛著“鄭”字旗的小船上，水手們正在瘋狂歡呼，把一箱箱戰利品往自己船上搬。
朱棣坐在龍椅上，身子前傾，兩只手死死抓著扶手上的龍頭。
他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旁邊站著的戶部尚書夏原吉臉色有些發白，低著頭不敢看那滿屏的殘肢斷臂。
“好！”
突然，朱棣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這一聲吼，把夏原吉嚇得一哆嗦。
“打得好！殺得痛快！”
朱棣指著天幕，那張威嚴的臉上泛著紅光，胡須都在抖動。
“這才是朕的大明水師！什么紅毛鬼，什么海上霸主，到了咱們家門口，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