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衛。
普特曼斯坐在椅子上,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
他那身總督制服皺巴巴的,領口的蕾絲邊也灰撲撲,再沒了前幾日的趾高氣昂。
他對面,柳如茵正慢條斯理地翻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她翻得很慢,紙頁摩擦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屋子里顯得格外刺耳。
“總督閣下,想好了嗎?”
柳如茵沒抬頭,手指在一個數字上點了點。
普特曼斯攥著羽毛筆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看著桌上那份中文和荷蘭文對照的條約,感覺那不是紙,是勒在他脖子上的絞索。
“這不可能!”
普特曼斯把筆往桌上一拍,墨水濺出來幾滴,“二十個點的關稅?這是搶劫!還有,為什么必須用這種……這種花花綠綠的紙片結算?”
他抓起一張嶄新的“大明通寶”,嫌棄地抖了抖。
“我們的銀幣是全世界通用的!這是硬通貨!你們這是在強迫我們用真金白銀換廢紙!”
柳如茵合上賬冊,抬起眼皮。
那雙丹鳳眼里沒帶什么殺氣,只有一種生意人的冷漠。
“第一,這不是搶劫,是規矩。大明的海,大明說了算。”
“第二,那不是廢紙。上面印著大明皇帝的頭像,還有太師沈訣的印章。在大明,這就叫錢。”
柳如茵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窗戶。
窗外就是碼頭。
幾十艘掛著“沈”字旗和“鄭”字旗的戰船一字排開,炮口雖然沒褪炮衣,但黑洞洞地指著這邊,看著就讓人心里發寒。
更遠處,那艘噴火的怪物船“朱雀號”正冒著黑煙,在海面上慢吞吞地轉圈。
“總督閣下如果不喜歡這紙片,可以帶著你的船隊離開。當然,前提是你們還能走得掉。”
普特曼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的主力艦都沒了,剩下這幾條破船,別說打仗,能不能開回巴達維亞都是個問題。
“我們……我們需要補給。”
普特曼斯聲音軟了下來,那是向現實低頭的無奈,“還有修船的木料。”
“給錢,就有。”
柳如茵從袖口里掏出一枚一兩面額的“大明通寶”,輕輕放在桌上,推到普特曼斯面前。
“在大明做生意,就得用大明的錢。你要是不換,這一船船的生絲、瓷器、茶葉,你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
普特曼斯死死盯著那張紙幣。
他明白,簽了這個字,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大明的貿易霸權就徹底完了。
不僅要交重稅,還被這種詭異的貨幣結算方式綁死。以后他們每賺一分錢,都得先被大明朝廷——
或者說被那個叫沈訣的太監扒一層皮。
但他沒得選。
“我……簽。”
普特曼斯顫抖著拿起筆,在那份賣身契上簽下了名字。
……
三日后,西山鐵路,天津段。
天還沒亮,霧氣把鐵軌籠得濕漉漉的。
平日里這會兒早就該有運煤的車皮過來了,可今天靜悄悄的。
沈煉站在路基旁,腰里的繡春刀早就換成了那把從荷蘭人手里繳獲的短火銃。
他身后,五百名全副武裝的錦衣衛分列兩旁,個個神情肅殺。
“來了。”
趴在鐵軌上聽動靜的老卒爬起來,拍了拍耳朵上的土。
遠處的霧氣里,兩盞紅燈籠晃晃悠悠地亮了起來。緊接著是那熟悉的哐嗤哐嗤聲,那是蒸汽機車特有的喘息。
這次的車皮不一樣。
沒有露天的煤斗,全是全封閉的鐵皮悶罐車。每節車廂門口都站著兩個挎刀的東廠番子,眼神比鷹還利。
車停穩了。
沈煉走過去,敲了敲第一節車廂的鐵皮門。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是柳如茵。
“都在這兒了?”沈煉問。
“都在。”柳如茵側過身,讓出一條縫隙。
車廂里沒裝燈,黑漆漆的。但借著外頭的晨光,沈煉還是看清了里頭堆著的東西。
全是箱子。
樟木箱子,包著銅角,一個個碼得整整齊齊。
“普特曼斯咬著牙交的第一筆罰款,還有預繳的關稅,加上這幾天那些想搶頭湯的走私商交的保證金。”
柳如茵聲音里透著股疲憊,但這會兒卻異常亢奮,“一共三百萬兩。”
沈煉吸了口涼氣。
三百萬兩!
“全是現銀?”
“還有四十萬兩的金沙和佛郎機銀幣。”
柳如茵拍了拍手邊的箱子,“義父說了,這錢不入戶部,直接拉回豹房。”
“戶部那幫老頭子要是知道了,估計得去午門上吊。”
沈煉咧嘴笑了笑,把手一揮,“兄弟們,招子都放亮點!這車里裝的是咱們大明的命根子!少了一塊銀皮,老子扒了你們的皮!”
蒸汽機車的煙囪里噴出一股濃煙,車輪摩擦鐵軌,發出刺耳的尖嘯,載著這潑天的富貴,一路向西,直奔京城。
……
豹房,暖閣。
地龍燒得熱,沈訣身上蓋著那條黑狐裘,手里捧著個暖手爐,可指尖還是涼的。
外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車馬聲,那是銀車進院的動靜。
“義父,錢到了。”
沈煉大步跨進來,帶進一股子寒氣。
沈訣沒睜眼。他那雙眼睛雖然能看見點光亮了,但看久了還是疼。
“多少?”
“整整三百萬兩。剛才賬房先生點數的時候,手都在抖。”
沈煉聲音里透著興奮,“咱們這回是發了!有了這筆錢,西山那邊的二期高爐能蓋起來,天津衛的船塢也能擴建,還有……”
“分了。”
沈訣突然開口,打斷了沈煉的喋喋不休。
屋里的空氣凝固了一瞬。
沈煉愣住了:“義父,您說什么?”
“我說,分了。”
沈訣把手里的暖爐緊了緊,嘴角勾起一抹沒什么溫度的笑,“三百萬兩,咱們留兩百萬。剩下一百萬,給宮里送去。”
“憑什么?!”
柳如茵剛進門就聽見這句,急得幾步走到軟塌前,“這錢是咱們拿命拼回來的!大沽口那一仗,咱們死了多少兄弟?那蒸汽船燒了多少煤?朝廷給過一文錢嗎?憑什么給那個昏……”
“慎言。”
沈訣抬起眼皮,那雙灰撲撲的眸子盯著柳如茵。
“他不是昏君,他是皇上。”
“皇上也是人,是人就愛錢。”
沈訣費力地從狐裘里伸出手,指了指頭頂,“尤其是咱們這位萬歲爺,窮怕了。咱們這回動靜太大,又是開海,又是簽條約,還自己印錢。你是覺得嫌咱們命太長,還是嫌東廠的刀不夠快?”
柳如茵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她懂。
這就是買命錢。
沈訣掌控了兵權,掌控了海貿,甚至掌控了貨幣。
在崇禎眼里,這就是第二個曹操,甚至是王莽。如果不給這位多疑的皇帝喂飽了肉,下一道圣旨可能就是賜死。
“一百萬兩……”
沈煉還是覺得肉疼,“這能造多少條槍啊。”
“槍造得再多,沒人用也是廢鐵。”
沈訣閉上眼,靠回軟枕上,“沈煉,你親自去送。就說……這是老奴給萬歲爺修園子的。對了,把那個荷蘭人簽的條約也帶上,讓他看看那個大明通寶結算的條款。”
“那是給他看的嗎?”沈煉皺眉。
……
乾清宮。
朱由檢正對著一桌子的咸菜稀粥發愁。
王承恩小跑著進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皇爺!皇爺大喜啊!”
“喜從何來?”朱由檢沒好氣地把筷子一放,“是流寇退了,還是建奴死了?”
“都不是!是錢!錢來了!”
王承恩側過身,指著殿外。
只見十幾個小太監抬著五口巨大的紅漆箱子,呼哧帶喘地進了殿。箱子落地,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太師沈訣,給皇爺送錢來了!”
朱由檢猛地站起來,龍袍差點掛翻了粥碗。他幾步走到箱子前,一腳踢開蓋子。
白光。
耀眼的銀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大殿。
滿滿當當的銀元寶,整整齊齊地碼在里頭,每一個都鑄著“官銀”的戳記。旁邊還有一小箱金沙,在燭火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朱由檢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抓起一錠銀子,那是真的沉,真的涼,真的讓人心里踏實。
“這……這都是哪來的?”朱由檢聲音發顫。
“回皇爺,是海貿的稅銀。”沈煉跪在殿門口,把那份條約雙手呈上,“義父說了,洋人要在咱們這兒做生意,就得守咱們的規矩。這一百萬兩,只是個零頭,是孝敬皇爺修繕宮室用的。”
朱由檢接過那份條約,目光掃過那些條款。
特別是那條“必須使用大明通寶結算”。
他不懂什么經濟掠奪,不懂什么貨幣霸權。但他看懂了一件事:沈訣沒想造反。
如果要造反,誰會把這潑天的富貴往宮里送?誰會把這種能卡住洋人脖子的權力還要掛上皇帝的名頭?
“好……好啊!”
朱由檢捧著那錠銀子,眼圈竟然紅了。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沈訣是忠臣!滿朝文武,只有他心里裝著朕,裝著大明!”
他轉頭看向王承恩,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傳旨!賞沈訣……賞他……”
朱由檢想了半天,發現沈訣已經位極人臣,實在沒啥可賞的了。
“賞他兩斤大內進貢的人參!讓他好好養病!這大明……離不開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