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洛陽舊城的殘墻下,冷風卷著灰土,打著旋兒往人衣領子里鉆。
“聽說了嗎?南邊的官家,要來洛陽了!”一個少年跑得滿頭大汗,氣喘吁吁地沖到城門口的粥棚前。
正在分粥的老吏抬起眼皮,手里的勺子頓都沒頓,
“行在?呵……上一個說要回來的,在應天府就拐彎了。”
旁邊的酒肆掌柜正把一塊破門板往上架,聞言也搖了搖頭,“別胡說。官家在臨安,暖風熏得正醉人,日子多舒服,來洛陽喝西北風?”
“不是回來。”少年急了,左右看了一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是要把朝廷……搬過來。”
老吏手里的勺子僵在半空,粥水滴在布鞋上也渾然不覺。
“搬過來?”老吏瞇起眼,那雙渾濁的眼珠子里閃過一絲精光,“你是說,設行在?”
“榜文都貼到潼關了!”少年信誓旦旦。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幾個正在喝粥的漢子也不喝了,捧著碗,愣愣地看著那個少年。
老吏沉默了許久,“要是……是真的呢?”
沒人接話。
老吏突然把勺子往桶里一扔,也不管那粥水濺了一身。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地往那間搖搖欲墜的土屋走去。
“你干啥去?這粥還沒分完呢!”掌柜的喊道。
“不分了。”老吏頭也不回,聲音有些發顫,“回家,找衣服。”
片刻后,土屋的門關上了。屋里傳來翻箱倒柜的聲音,那是他在翻找壓在箱底十幾年的,那套雖已褪色卻依舊疊得整整齊齊的北宋綠袍官服。
夜色如墨。
太行山腳的一座破廟里,篝火噼啪作響。
幾十個衣衫襤褸的土兵抱著殘缺的刀槍,警惕地盯著門口那個穿著蓑衣的陌生人。
“官家要在洛陽立行在。”斥候摘下斗笠,露出一張年輕卻堅毅的臉。他是背嵬軍的人。
坐在火堆旁的鄉紳猛地站起來,搓著手,兩眼放光,
“這不一樣了……這不是賞賜,這是回來了!真正的回來了!”
坐在他對面的義軍頭目卻沒動。他是個粗人,臉上橫著一道刀疤,正在用一塊破布擦拭著銹跡斑斑的鐵刀。
“皇帝的話,靠得住?”頭目冷笑一聲,刀鋒在火光下泛著寒光,“前幾年說北伐,結果把咱們賣給金人的事兒,還少么?”
鄉紳臉上的喜色一僵。
斥候沒有爭辯,只是平靜地從懷里掏出一塊令牌,扔在地上。
“張俊死了。”當啷一聲,破廟里瞬間陷入死寂。
義軍頭目擦刀的手停住了。他盯著地上的令牌,那是樞密院的高級腰牌,上面沾著干涸的血跡。
“誰殺的?”頭目聲音沙啞。
“官家。”斥候淡淡道,“就在黃河邊,祭旗。”
頭目慢慢地站起身,那一瞬間,他身上的匪氣似乎消散了幾分。
“那我就信一次。”他轉過頭,看著身后那些茫然的兄弟,大手一揮。
“去,把旗子翻過來。”一名小兵跑過去,將那面原本寫著替天行道的大旗降下,翻轉過來。
背面,是一個墨跡淋漓的大字——“宋”。
臨安的夜,依舊燈火輝煌。
一座豪奢的府邸內,絲竹聲聲,卻掩蓋不住席間那股令人窒息的惶恐。
在座的,都是沒資格隨駕北上,或者自作聰明選擇留下的權貴。
“官家不過是去看看,安撫人心罷了。”一名官員強笑著舉杯,酒水卻灑出了一半,“北地苦寒,哪里比得上臨安?不出三月,定然回鑾。”旁邊一個剛投靠過來的新貴,臉色慘白,低聲回了一句:“大人,行在二字,已經寫進詔書了。而且……戶部的賬冊、吏部的告身,全帶走了。”
酒杯落在桌上,滾了兩圈。
角落里,一直沒說話的一位老臣長嘆一聲,手抖得像篩糠一樣。
“還不明白嗎?”臣的聲音蒼涼絕望。
“他把朝廷帶走了。”
眾人面面相覷,“那我們……”
“他把我們,留在這了。”
歌舞未停,可這滿屋子的朱紫權貴,此刻卻覺得自己像是一群被遺棄在荒島上的孤魂野鬼。
金軍大營。
案幾上擺著一只烤得焦黃的羊腿,金國邊將正用小刀割著肉,滿嘴流油。
“宋帝移駕洛陽?”邊將動作一頓,隨即爆發出一陣大笑,“南人的皇帝?這是活膩了,把自己送上門來了?”
跪在地上的探子低著頭,“正是。據說連御輦都過了長江。”
邊將把一塊羊肉塞進嘴里,嚼得嘎吱作響,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岳飛呢?他在哪?”
“沒動。”探子答道,“岳家軍主力仍在黃河沿線休整。”
邊將把刀往桌上一插,擦了擦油乎乎的手,臉上的狐疑變成了輕蔑。
“那就不是決戰。”他十分篤定地下了判斷,“若是決戰,岳飛早就瘋狗一樣撲上來了。趙構這是在做戲,想用這招來嚇唬咱們,好讓咱們退兵求和。”
“傳令下去,不用理會。等那個軟弱的皇帝在洛陽吃夠了沙子,自然會哭著跑回江南。”
洛陽城門未開。
但那條通往皇宮的御街,已經被百姓自發清掃得干干凈凈。連石板縫里的雜草,都被一根根拔去。
這是一座空城,卻是一座正在等待君王的空城。
行在尚在路上,可天下,已經開始重新站隊了。
趙構還沒到洛陽,但他這一手,已經逼得所有人,必須選邊站。
......
這里是黃河北岸,金軍的中樞所在。
巨大的牛皮大帳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
帳內,數個巨大的銅火盆燒得正旺。
完顏宗翰坐在虎皮帥椅上,手里捏著那一紙剛剛從南邊送來的加急軍報。他的臉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唯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面前那張詳盡的中原輿圖。
帳下,兩排金軍將領早已炸開了鍋。
“元帥!這是天賜良機!”一名滿臉橫肉的萬戶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酒碗重重砸在案上,酒水四濺。
“趙構那是自己找死!他放著好好的江南烏龜殼不待,偏要跑到洛陽那個四戰之地來。只要咱們鐵騎南下,哪怕不打岳飛,直接繞道去端了洛陽,那南宋就亡了!”
“沒錯!”另一名年輕氣盛的猛安也跟著附和,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以前他們躲在長江后面,咱們那是望水興嘆。
現在他自己把脖子伸出來了,咱們要是不砍,長生天都不會原諒咱們!”
“打吧!元帥!末將愿領一千精騎為先鋒,三日之內必至洛陽城下!”
請戰聲此起彼伏,帳內的溫度仿佛都隨著這股狂熱升高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