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宗翰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這些激動的部下。
“蠢貨。”
宗翰嘴里輕輕吐出兩個字。
那名萬戶漲紅了臉,卻不敢反駁,只能訕訕地坐下,“元帥……難道咱們就眼睜睜看著?”
“你們只看見了肉,沒看見夾子。”完顏宗翰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他身材高大,陰影投射在地圖上,正好蓋住了黃河以南的大片區(qū)域。
“趙構(gòu)是什么人?”宗翰指著臨安的位置,聲音低沉,“建炎三年,朕追了他三千里,他連頭都不敢回。為了求和,他甚至愿意自去帝號。
這樣一個人,你們覺得他會突然轉(zhuǎn)了性子,跑到洛陽來跟咱們拼命?”
帳內(nèi)一片死寂。
一名白面謀臣捻著胡須,試探著問道:“元帥的意思是……這是一個局?”
“這不是局,這是無奈。”宗翰冷笑一聲,手指滑向黃河,“他剛殺了張俊。那是他的左膀右臂,也是朝中的定海神針。
殺了張俊,南朝人心浮動,那些還在觀望的世家大族都在看著他。他必須動。”
“他走得越近前線,越說明他心里發(fā)虛。”宗翰轉(zhuǎn)過身,目光如炬,“他需要用這種激進的姿態(tài),來告訴南人,他趙構(gòu)還是個皇帝,大宋還有救。
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是為了穩(wěn)住他的皇位,而不是為了跟咱們決戰(zhàn)。”
“可是……”那名年輕猛安還是有些不甘心,“那岳飛呢?趙構(gòu)在演戲,岳飛可是真老虎。要是岳飛趁機……”
“岳飛?”
聽到這個名字,宗翰的眼神稍微凝重了一些,但也僅僅是一瞬。
“岳飛動不了。”宗翰十分篤定地說道,“張俊謀反,牽連甚廣。岳家軍雖然在太行山打贏了一仗,但也是強弩之末。更重要的是,岳飛現(xiàn)在最頭疼的不是咱們,而是他自己的后背。”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地圖上太行山的位置點了點。
“一個剛剛清洗了內(nèi)部叛徒的軍隊,就像是一個大病初愈的人。哪怕他手里拿著刀,這把刀也是軟的。岳飛是個聰明人,他知道這時候大規(guī)模出擊,若是敗了,趙構(gòu)在洛陽就成了甕中之鱉。這個責任,他擔不起。”
那白面謀臣眼睛一亮,恍然大悟:“元帥高見!如此說來,趙構(gòu)北上,不過是虛張聲勢。他們是在賭,賭咱們看不穿他們的虛實,賭咱們不敢輕舉妄動,從而為他們爭取整頓內(nèi)部的時間。”
“正是。”完顏宗翰扔掉手中的木棍,重新坐回帥椅。
“這不是決戰(zhàn),是政治。”他端起案上的酒碗,淺飲一口,語氣中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
“南人最擅長的就是這些彎彎繞繞。既然他們想演戲,那咱們就陪他們看戲。”
“傳令各部。”
眾將齊刷刷地站直身子,等待軍令。
“全線收縮,沿河固守。斥候放出去三十里,但主力不得過河一步。”
那名萬戶還是有些不甘心:“元帥,咱們就不試探一下?”
“不必。”完顏宗翰擺了擺手,“咱們?nèi)羰莿恿耍吹箮土粟w構(gòu)的忙,讓他有了御駕親征,抵御外侮的口實。
咱們不動,就在河邊看著。等這股子熱乎勁兒過去了,等洛陽的糧草供應不上了,等那些嬌生慣養(yǎng)的大臣們受不了北方的風沙了……”
“到時候,不用咱們打,他們自己就會亂。”
“是!”眾將領(lǐng)命。
帳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聲掩蓋了那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完顏宗翰看著搖曳的火光,心中閃過一絲莫名的快意,他覺得自己看透了趙構(gòu),看透了那個懦弱靈魂深處的恐懼。
他以為,這依然是那盤下了幾十年的老棋。
距離中軍大帳百里之外,黃河故道的一處偏僻哨所。
這里沒有溫暖的火盆,只有透風的破帳篷和凍得梆硬的干糧。
“報——!”
一名渾身是雪的斥候滾鞍下馬,還沒站穩(wěn)就摔倒在雪地里。他連滾帶爬地沖進帳篷,臉上滿是凍瘡,嘴唇紫得發(fā)黑。
“千戶大人!千戶大人!”
正在帳中烤火的一名金軍千戶不耐煩地裹緊了身上的羊皮襖,罵罵咧咧地抬起頭:“叫魂呢?大半夜的,宋軍打過來了?”
“不是……不是打過來……”
斥候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一本已經(jīng)被汗水浸濕的冊子,“是……是糧道。”
“糧道?”千戶皺起眉頭,接過冊子草草翻了兩頁,“什么亂七八糟的?”
“小的……小的帶人在南岸蹲了三天。”斥候喘著粗氣,眼神中帶著一絲驚恐,“洛陽通往黃河渡口的官道上,車轍印深了半寸!全是重車!而且……而且不是白天運,全是后半夜運!”
“還有!”斥候咽了口唾沫,“小的在孟津渡看到了那個旗號……是羽林軍!紅底金龍旗!他們不在洛陽護駕,居然前移到了渡口!”
千戶的手頓了一下。
羽林軍前移,糧草暗運。這聽起來,可不像是那個只想來做做樣子的趙構(gòu)會干的事。
旁邊的副將湊過來,看了一眼那本冊子,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大人,這不像是做樣子啊。若是做樣子,旗號應該打得震天響,生怕咱們看不見才對。這般偷偷摸摸……”
“你懂個屁。”
千戶冷哼一聲,直接將冊子扔回給斥候,正好砸在斥候冰冷的臉上。
“元帥的軍令剛下來,說是南蠻子在虛張聲勢。你們這時候報這個上去,是想說元帥眼瞎嗎?”
“可是大人……”斥候急得快哭出來了,“那車轍印真的很深啊!若是沒有十幾萬石的糧草,壓不出那樣的印子!他們……他們這是要常駐啊!”
“常駐個屁!”
千戶一腳踹翻了面前的火堆,火星四濺,“趙構(gòu)那軟蛋,也就是把禁軍拉出來溜溜,給洛陽那些老百姓看看。至于糧草,那是指揮幾萬人馬吃喝拉撒的,多運點怎么了?”
千戶站起身,打了個哈欠,滿臉的不屑,“少疑神疑鬼的。咱們跟南蠻子打了這么多年,什么時候見過他們敢主動渡河找死的?羽林軍?那幫少爺兵,看到咱們大金的騎兵,腿肚子都要轉(zhuǎn)筋。”
他指了指那本冊子,語氣不容置疑,“標記為待查。別拿這些捕風捉影的事去煩上面的大人們。要是惹惱了元帥,你我都沒好果子吃。”
“大人……”
“滾出去!”
斥候抱著冊子,被趕出了帳篷。
站在冰天雪地里,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重新透出暖光的帳篷,絕望地跺了跺腳。
那本記錄著大宋帝國戰(zhàn)爭決心的冊子,就這樣被塞進了馬鞍袋的最底層,隨著漫天的風雪,一起被埋葬在了這個寒冷的冬夜里。
沒有人知道,這被忽略的幾行字,在未來會成為多少金軍的索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