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五年初春。
貢院的號舍里,炭盆早就熄了。
給事中錢大人捏著狼毫筆,筆尖上的墨汁凍成了一坨黑冰。
他兩只眼睛死死盯著桌案上的考卷,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眶來。
沒有“代圣人立言”。
沒有“四書五經”。
沒有“仁義禮智信”。
那張泛黃的竹紙上,只印著幾道黑漆漆的題目,字跡工整,卻透著股離經叛道的邪氣。
第一題:黃河決口,缺口寬二十丈,深三丈,水流湍急。欲以此地土質筑堤,需土方幾何?此時正值汛期,若用柳條充塞,需備柳幾許?
第二題:大明律疏議,貪墨紋銀五百兩,按律當斬。若折算為寶鈔,按崇禎四年臘月市價,當折幾何?
錢大人手一抖,那支凍住的筆“啪”地一聲掉在桌上。
“荒唐!”
他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在桌案上,疼得齜牙咧嘴,卻顧不上揉,抓起那張考卷就往外沖。
“這哪里是京察?這是招工匠!這是辱沒斯文!”
號舍外頭的長廊上,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平日里那些滿口之乎者也的御史、主事們,這會兒一個個手里攥著考卷,臉紅脖子粗地聚在一起。
有人頓足捶胸,有人指著天罵娘,還有幾個年紀大的,坐在臺階上抹眼淚,嘴里念叨著“國將不國”。
“沈訣那個閹狗!他這是要絕了咱們讀書人的根!”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
“去孔廟!咱們去哭廟!讓孔圣人看看,這大明朝出了個什么樣的妖孽!”
“走!同去!我就不信,這天下還沒了說理的地方!”
……
孔廟的大門緊閉著,門前的雪地上跪了一片紅袍綠袍。
香爐里沒插香,插的是這幫官員的滿腔怨氣。
錢大人跪在最前頭,腦門上已經磕出了血印子。他身后,三十幾個官員哭聲震天,那個慘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建奴打進了北京城。
“圣人啊!您睜眼看看吧!如今朝堂之上,奸佞當道,視圣學為糞土,視倫常為兒戲……”
錢大人一邊哭,一邊從袖子里掏出一塊白布,那是早就準備好的血書,正準備往那石獅子上撞,以此明志。
轱轆碾過雪地的聲音,把他的哭聲壓了下去。
吱嘎——吱嘎——!
聲音不大,卻透著股讓人心慌的沉重。
原本哭得震天響的人群,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聲音一點點低了下去。
兩列錦衣衛穿著飛魚服,腰里挎著繡春刀,面無表情地分列兩旁。沈煉推著輪椅,慢悠悠地從人群中間穿過。
沈訣裹著那件厚實的黑狐裘,手里捧著個紫銅手爐。
“接著哭。”
沈訣的聲音有些啞,混在風里,卻讓所有人都打了個寒顫,“剛才那個調門挺高,是誰唱的?再來一段。”
錢大人身子一僵,把那塊白布往袖子里一塞,硬著頭皮抬起頭。
“沈訣!你休要猖狂!”
他指著孔廟的大門,“你廢除八股,以工匠之學取士,這是亂了祖宗家法!這是要斷絕大明的文脈!”
“文脈?”
沈訣嗤笑一聲,費力地直起身子。
沈煉趕緊把一塊軟墊塞到他腰后。
“大明的文脈,就是讓你們這幫廢物坐在衙門里喝茶,然后看著黃河決口束手無策?還是讓你們在折子上寫兩句‘以此類推’,就把幾百萬兩軍餉算成了一筆糊涂賬?”
“一派胡言!”
錢大人漲紅了臉,“治國之道,在于人心!在于教化!豈是那些算學、泥瓦匠的微末之技可比?”
沈訣沒理他,轉頭看向沈煉:“帶人來了嗎?”
“帶了。”
沈煉一揮手。
從錦衣衛身后走出來個年輕人。
也就十七八歲模樣,穿著一身打了補丁的粗布棉袍,袖口上還沾著炭黑,兩只手凍得通紅,正在那里哈氣取暖。
這小子看著就不像個讀書人,倒像是個剛從煤堆里爬出來的伙計。
“這是西山格物院的一個學徒,剛進去仨月,還在燒鍋爐。”
沈訣指了指那小子,又指了指錢大人,“既然你說算學是微末之技,那咱們就當著孔圣人的面,比一比。”
沈訣從懷里掏出一本折子,隨手扔在雪地上。
“這是戶部剛送上來的漕運折子。崇禎四年,從淮安運糧至通州,共發運糙米一萬石。走水路三千里,沿途損耗、漂沒、加上船工腳夫的口糧。我要你們算算,到了通州,還能剩多少?”
錢大人看著地上的折子,沒動。
這題不難,難的是里面的彎彎繞。
漂沒多少?腳夫吃多少?這里面全是窟窿,歷朝歷代都是筆糊涂賬,哪有準數?
“怎么?不算?”
沈訣把手爐換了只手,“還是說,圣人教過你們怎么哭,沒教過你們怎么算賬?”
錢大人咬著牙,撿起折子。
他回頭看了看身后的同僚,幾個平日里自詡精通庶務的主事湊了過來。
幾個人圍在一起,嘴里念念有詞,手指頭掐算著。
“這……漂沒按例是兩成……”
“不對,去年水枯,漂沒得算三成……”
“腳夫那個……那個怎么算?”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
那幫官員還在爭論不休,雪地上畫滿了亂七八糟的數字,越算越亂,越算越心虛。
“行了。”
沈訣有些不耐煩地敲了敲輪椅扶手,“別丟人了。”
他沖那個學徒揚了揚下巴:“你來。”
那小子嚇了一跳,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這幫紅袍大官,又看了看沈訣,這才從懷里掏出一截燒了一半的柳木炭條,在手心里啐了口唾沫。
他沒看那折子,直接蹲在地上,在那片沒人踩過的白雪上寫畫起來。
“淮安至通州,水路三千二百里。逆流行船,日行四十里,需八十日。”
“千石糧船,配船工十人,日食米兩升,共耗米十六石。”
“過閘十六處,每閘損耗千分之三,共耗米四十八石。”
“倉儲轉運,鼠雀損耗千分之五……”
炭條在雪地上劃得飛快,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小子嘴里也沒停,一個個數字蹦出來,聽得那幫官員目瞪口呆。這哪里是在算賬,這分明是在背書!
也就過了半盞茶的功夫。
那小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黑灰,吸了吸凍出來的鼻涕:“回太師,除去不可抗的天災,到了通州,實收糙米九千一百二十六石四斗。若少于此數,便是有人貪墨,或者是船底漏了。”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吹過孔廟屋檐下的銅鈴,叮當作響。
沈訣從袖子里掏出另一本折子,那是戶部最終核算的實數。
“九千一百二十六石。”
沈訣念出那個數字,把折子扔在錢大人的臉上,“四斗那個零頭,估計是讓這小子算準了,被老鼠吃了。”
錢大人身子一軟,癱坐在雪地上。
那個數字像是一記耳光,抽得他眼冒金星。他讀了一輩子的書,做了一輩子的官,居然還不如一個燒鍋爐的學徒?
“這……這乃奇技淫巧!非治國大……”
“閉嘴吧。”
沈訣打斷了他最后的掙扎。
“大明養著你們,發著俸祿,給著體面,是讓你們來干事的,不是讓你們當擺設的。”
沈訣把手爐緊緊抱在懷里,那股子寒意讓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連這幾石糧食都算不清楚,你們有什么臉說在替皇上分憂?有什么臉跪在孔圣人面前哭?”
他轉過頭,不再看這群癱軟如泥的官員,只留給他們一個被黑狐裘包裹的背影。
“沈煉。”
“在。”
“剛才跪在這兒哭的,有一個算一個,名字都在這京察的單子上記下來。”
沈訣的聲音很輕,卻比這冬日的雪還冷,“評為下下等,革職查辦,永不敘用。”
“是!”
“還有。”沈訣指了指那個還在吸溜鼻涕的學徒,“這小子叫什么?”
那學徒嚇得一激靈,趕緊跪下:“回……回太師,小的叫趙士禎,家里排老三,都叫我趙三。”
趙士禎?
沈訣挑了挑眉。
這名字耳熟,歷史上那個造火器的牛人?
“名字不錯。”
沈訣擺擺手,“從今天起,你不用燒鍋爐了。去戶部報道,這幫廢物空出來的位子,你先頂一個主事的缺。”
趙三傻了,錢大人也傻了。
一個連秀才功名都沒有的鍋爐工,一步登天成了正六品的主事?
“太師!這不合規矩!這……”
“規矩是我定的。”
沈訣的聲音隨著輪椅遠去,“能算對賬,能干實事,就是最大的規矩。不會算賬的,就滾回家抱孩子去,別在這兒占著茅坑不拉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