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商洛山。
夜里的風硬得像刀子,夾著秦嶺深處的土腥味,刮在臉上生疼。這地方窮得連兔子都不拉屎,可今晚,這荒山溝的深處卻熱鬧得像過年。
一聲悶雷般的巨響從地底深處傳出來,震得山腰積雪簌簌往下落。
“通了!通了!”
幾個灰頭土臉的漢子從剛炸開的洞口里鉆出來,嗓子里全是土,臉上卻笑開了花,兩排大黃牙在火把底下直晃眼。
李自成大步跨過去,腳上的爛草鞋踩進泥漿里,濺了一褲腿。他顧不上這些,一把推開擋路的親兵,腦袋直接探進那個還冒著黑煙的洞窟窿。
沒有霉味。
一股子濃得化不開的土腥氣混著金屬特有的寒意,直沖腦門。
火把往里一探。
李自成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金子!
不是沒見過,哪怕是以前跟著高迎祥打進府縣,也沒見過把金錠子當磚頭碼的陣仗。
這是一座前朝不知哪個藩王的陪葬坑,幾百年的積蓄,就這么赤裸裸地堆在這兒。
“闖……闖將,咱們發(fā)了!”旁邊的劉宗敏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抖,“這得有多少?幾千兩?”
“幾千兩?”
李自成從黑窟窿里收回腦袋,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那雙眼睛亮得嚇人,“把眼皮子撐開點,光這外頭的一層金磚,就不止千斤。”
他彎下腰,從腳邊的泥土里摳出一塊東西。
用力擦掉上面的泥,露出暗紅色的銹跡。這是一副甲葉,雖然銹了,但那是精鐵打的,稍微磨磨就能用。
“甲三千,金萬斤。”
李自成掂著那塊鐵甲片,像是掂著大明的江山,“老天爺不想讓我李自成餓死在這山溝里。”
周圍的流寇們瘋了!
有人嚎叫著就要往洞里沖,有人已經(jīng)在地上打滾,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
他們被追得像狗一樣,吃了上頓沒下頓,這會兒看見這潑天的富貴,誰還把持得住。
“都給老子站住!”
李自成猛地回身,手里那塊生銹的甲片狠狠砸在一個試圖往里鉆的小頭目臉上。
那小頭目慘叫一聲,捂著臉倒在地上,血順著指縫流了出來。
“誰敢動一塊金子,老子剁了他喂狗!”李自成拔出腰里的雁翎刀,刀鋒指著那群餓狼,“這不是給你們嫖娘們、喝大酒的錢。這是軍餉!是咱們翻本的本錢!”
人群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
這時,兩個人影從后面的林子里走了出來。
左邊那個是個矮子,羅圈腿,背上背著個破布包;右邊那個是個落魄舉人打扮,雖然衣衫襤褸,但腰桿挺得筆直,眼神里透著股陰鷙。
“闖將威武。”
那矮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牙,“這時候還能忍住不分錢,有帝王氣。”
李自成瞇起眼:“宋獻策,牛金星,你們倆不好好在后面算卦寫字,跑這兒來湊什么熱鬧?”
牛金星上前一步,從懷里掏出一本卷了邊的冊子。
那書皮上沾著油漬和血跡,但封面上幾個字依然清晰——《西山格物錄·初階》。
“闖將,這金子雖然好,但也是死的。花完了,還得挨餓。”
牛金星把那本書舉起來,借著火光,李自成看見上面畫著一些奇怪的線條和圈圈,“想要坐天下,光有錢不行,得有這東西。”
李自成皺眉:“這是什么鳥書?沈訣那個閹狗寫的?”
“是閹狗寫的,但這閹狗確實有本事。”
宋獻策接過了話茬,那一臉猥瑣樣收斂了幾分,“我們在路上撿的,聽說京城那邊現(xiàn)在都把這玩意兒當寶貝。里面講怎么把土硝提純,怎么把生鐵煉成精鋼,甚至……怎么造那種不用火繩就能打響的槍。”
李自成沒說話,伸手把書搶過來。
他不識幾個字,但看得懂圖。
那圖上畫的高爐,看著就透著股子蠻力。
“你們想干什么?”
“不走了。”
牛金星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就在這商洛山,咱們建寨子,開爐子,練兵。用這墓里的金子買糧,用這書里的法子造槍。”
宋獻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闖將,沈訣在京城搞那個什么工業(yè),把紅毛鬼都打服了。咱們要是學會了他這一手,再加上咱們這幾十萬不怕死的弟兄……這天下,憑什么就是朱家的?”
李自成沉默了很久。
遠處,幾個負責警戒的哨兵正在把墓里的盔甲往外搬。那種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這個寒夜里傳得很遠。
“學。”
李自成把那本破書塞進懷里,貼著胸口,那種硬邦邦的觸感讓他覺得踏實。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那群還在盯著金子的手下,猛地揮刀。
“傳令下去!從今天起,不管是流民還是逃兵,只要來投奔的,管飯!給地!”
“咱們不光要均田免賦,還要再加一條——開礦煉鐵,人人有槍!”
……
洪武十五年,南京。
頭頂?shù)奶炷话焉搪迳嚼锏哪且荒环诺们迩宄D嵌逊e如山的金銀,那本破破爛爛的《西山格物錄》,還有李自成那張野心勃勃的臉。
“娘的。”
朱元璋罵了一句,把茶碗往地上一摔。
碎片濺得到處都是,嚇得旁邊伺候的小太監(jiān)一哆嗦。
“這流賊怎么也成精了?”
朱元璋指著天幕,胡子都氣歪了,“咱當年起兵的時候,就知道悶頭砍人,哪懂什么開爐煉鐵?這李自成倒好,挖個墳還得了一本兵書,這是要學沈訣那個病秧子?”
馬皇后坐在旁邊納鞋底,針腳密實得很。
她抬頭看了一眼天幕,嘆了口氣:“重八,你也別急。這事兒怪不得別人,沈訣在京城搞得動靜太大,那書流出去也是遲早的事。這就是道,既然有了更厲害的法子,誰不想學?”
“學?那是那么好學的?”
朱元璋冷笑一聲,站起來背著手轉(zhuǎn)圈,“沈訣那是在西山砸了多少銀子?這李自成也就是個土包子,以為照著書畫個瓢就能造出神機營的大炮?”
“可他有錢了。”
朱標在一旁小聲提醒,“父皇,那墓里的金銀……怕是有幾百萬兩。”
朱元璋腳步一頓。
是啊,錢。
打仗打的就是錢糧。
沈訣雖然厲害,但他身體不行,還得受崇禎那個敗家子的氣。
李自成不一樣,這人是光腳的,現(xiàn)在穿上了鞋,手里還有了錢和槍桿子……
“這大明,真是亂成一鍋粥了。”
朱元璋看著天幕里正指揮人搬運金銀的李自成,眼神復(fù)雜,“沈訣這回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他想用那個工業(yè)救大明,結(jié)果先把造反的教會了。”
……
京城,豹房。
“義父,這消息確鑿。”
沈煉聲音壓得很低,帶著股子焦躁,“那墓是唐朝一個親王的,里面東西不少。現(xiàn)在商洛山那邊已經(jīng)封山了,咱們的人進不去。”
“封山好啊。”
沈訣把手里的蠟渣一點點搓掉,“封山說明他們不想跑了,想過日子。”
“這才是最要命的!”
沈煉急得往前走了一步,“以前他們是流寇,打不過就跑,咱們雖然頭疼,但不至于傷筋動骨。現(xiàn)在他們有了錢,又得了咱們流出去的書,要是真讓他們在山溝里把爐子立起來……”
沈煉沒往下說。
西山的威力他是見過的。
那高爐一旦燒起來,流出來的鐵水能把大明淹了。要是流寇也掌握了這本事,那官軍那點大刀長矛還怎么打?
“沈煉。”
“你見過猴子穿衣服嗎?”
沈煉愣了一下:“啊?”
“猴子穿上人的衣服,戴上帽子,乍一看像個人。可只要扔個桃子過去,它立馬就把帽子扔了,衣服撕了,撲上去搶食。”
沈訣伸手在炭盆上方烤了烤那雙蒼白的手,“李自成就是那個猴子。”
“義父的意思是……他們學不會?”
“工業(yè)這東西,不是挖個墳就能挖出來的。”
沈訣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他們以為有了錢,有了書,就能造槍造炮?笑話。”
“那是體系。”
沈訣的手指在虛空中畫了個圈,“從挖煤選礦,到煉焦脫硫,再到精密鑄造,每一步都需要成千上萬個熟練工匠,需要經(jīng)年累月的試錯。我在西山為了搞出那個熱風爐,廢了多少爐鐵水?死了多少人?”
“李自成拿著那本破書,也就是照貓畫虎。”
“讓他練。”
沈訣從懷里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嘴角,“等他把那些金子都扔進那個他根本搞不懂的爐子里,燒成一堆廢鐵的時候,他就知道什么叫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