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在蔓延。
王皮巷口，幾個(gè)婦人跪在地上，死死抱住錦衣衛(wèi)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
“別燒！求求軍爺別燒啊！那是俺男人的尸首，還沒入殮呢！”
“他沒病！他就是發(fā)熱！你們這是草菅人命啊！”
錦衣衛(wèi)也是人，看著這凄慘場面，手里的火把舉在半空，有些下不去手。
沈煉站在旁邊，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回頭看向沈訣。
沈訣閉著眼，靠在輪椅上。
“燒。”
一個(gè)字，輕得像灰，重得像鐵。
“義父，那是尸首，按習(xí)俗得停靈七天……”
“停靈？停七天，這一巷子的人都得給他陪葬。”
沈訣睜開眼，目光掃過那些哭嚎的婦人，“告訴她們，朝廷給燒埋銀子，一人五兩。但尸首必須燒。誰敢攔著，按抗旨論處。”
火把落下。
沖天的黑煙卷著惡臭升騰而起。
婦人們的哭聲更加凄厲，甚至有人撿起地上的石頭，朝著沈訣砸過來。
砰！
一塊碎磚砸在沈訣的肩膀上。
他晃了晃，沒躲。
“閹狗！你不得好死！”
“你斷子絕孫！”
罵聲如潮水般涌來。
沈訣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笑。
……
這股火，終于燒到了乾清宮。
朱由檢坐在龍椅上，臉黑得像鍋底。御案上堆滿了彈劾沈訣的折子，全是都察院那幫言官遞上來的。
“暴戾！這簡直是暴戾！”
朱由檢把一本折子狠狠摔在地上，“焚燒尸骨，挫骨揚(yáng)灰！這是有傷天和！沈訣他想干什么？這京城是他沈家的嗎？”
王承恩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皇爺，外頭傳得太難聽了。說九千歲是因?yàn)槲魃叫蘼穳牧孙L(fēng)水，才招來了瘟神。現(xiàn)在又要燒死人掩蓋罪證……”
“傳他進(jìn)宮！”朱由檢猛地站起來，“朕倒要問問他，是不是要把這滿城的百姓都燒干凈了，他才肯罷手！”
半個(gè)時(shí)辰后。
午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沈訣沒坐轎子，也沒讓錦衣衛(wèi)抬輪椅。他讓人抬了一副擔(dān)架，上面蓋著白布，徑直闖到了乾清宮門口。
侍衛(wèi)們想攔，被沈煉一眼瞪了回去。
“沈訣！你放肆！”朱由檢站在大殿門口，看著那副擔(dān)架，氣得渾身發(fā)抖，“你抬著什么污穢東西進(jìn)宮？你是要逼宮嗎？”
沈訣沒跪。
他坐在輪椅上，費(fèi)力地喘了兩口氣，然后伸手猛地掀開了那塊白布。
“嘔——！”
王承恩只看了一眼，捂著嘴就吐了出來。
朱由檢也是臉色慘白，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好幾步，龍袍都差點(diǎn)絆倒。
擔(dān)架上那具尸體已經(jīng)沒人樣了。
全身紫黑，腫脹得像個(gè)充氣的皮囊，七竅流血，那股子惡臭哪怕隔著幾丈遠(yuǎn)，都能把人熏個(gè)跟頭。
“這是今早從王皮巷抬出來的。”
沈訣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害怕，“這人昨天還在罵我是閹狗，今天就成了這副模樣。”
他抬頭看著朱由檢，那眼神里沒有半點(diǎn)恭敬，只有一種讓人心悸的狠厲。
“陛下覺得焚尸有傷天和？覺得臣暴戾？”
沈訣指著那具尸體，“這種疙瘩瘟，一旦傳開，十室九空。當(dāng)年金朝滅亡時(shí)的汴京大疫，死了一百萬人，那是真正的天和嗎？”
“臣讓人燒尸體，是為了讓活著的人還能喘氣。臣讓人撒石灰，是為了讓陛下這紫禁城里不爬滿老鼠。”
沈訣從袖子里掏出一把生石灰，當(dāng)著皇帝的面，直接撒在那具尸體上。
白煙騰起，尸體的惡臭被石灰味壓下去幾分。
“陛下是想看這些燒成灰的死人，還是想過幾天看這滿城的活人變成死人？”
朱由檢死死盯著那團(tuán)白煙，喉結(jié)劇烈滾動。
他雖然不懂醫(yī)術(shù)，但那種死亡的恐懼是刻在骨子里的。那具尸體的慘狀，比任何言官的折子都有說服力。
“這……這真的會傳進(jìn)宮？”朱由檢聲音發(fā)顫。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把這尸體留下，停在乾清宮里觀察七天。”沈訣作勢要讓錦衣衛(wèi)退下。
“抬走！快抬走！”
朱由檢尖叫起來，也不顧什么帝王威儀了，揮著袖子像趕蒼蠅一樣，“燒了！趕緊燒了！傳旨，都按沈太師說的辦！誰敢阻攔防疫，殺無赦！”
……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爭在京城悄然打響。
吳又可成了京城最忙的人。
他帶著那群太醫(yī)和學(xué)徒，沒日沒夜地穿梭在各個(gè)坊市。沈訣給的法子雖然粗暴，但管用得嚇人。
生石灰筑成了一道道白色的防線，把疫區(qū)死死圈住。
那些被捕殺的老鼠堆成小山，被猛火油澆透，燒得噼啪作響。
雖然每天還有人死去，但那種整條街整條街死絕的慘劇，終究是被摁住了。
七天后。
西交民巷的銀行門口，雖然還撒著石灰，但已經(jīng)有膽大的商鋪開了門。
沈訣坐在豹房的暖閣里，聽著沈煉的匯報(bào)。
“昨兒新增的病患只有三個(gè)，都是在隔離營里發(fā)病的，沒傳給外人。王皮巷那邊，已經(jīng)兩天沒死人了。”
沈煉的臉上雖然也帶著疲色，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這輩子殺過不少人，卻是第一次覺得，從閻王爺手里搶人比殺人痛快得多。
“義父，這吳又可還真有點(diǎn)本事，他改了幾個(gè)方子，配合那個(gè)‘大黃’猛藥，竟然救活了好幾個(gè)。”
“那是他命大，也是大明命大。”
沈訣把手里的暖爐換了個(gè)方向。
“沈煉。”
“在。”
“讓人去給吳又可送塊匾。”
沈訣端起茶盞，吹了吹上面的浮沫，“就寫‘妙手回春’四個(gè)字。另外，告訴他，這次他在隔離營里用的那些法子，讓他寫成書，印一萬冊，發(fā)到各省去。”
“是。”
沈煉剛要轉(zhuǎn)身，突然想起什么，“那義父您呢？這次防疫全是您的主意，這功勞……”
“功勞？”
沈訣嗤笑一聲，指了指窗外那些還在冒著黑煙的焚尸爐，“這種燒祖宗尸骨的缺德事，還是讓我這個(gè)奸臣來扛吧。青史留名那種好事，留給吳大夫和萬歲爺就行。”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窗外那片有些灰蒙蒙的天空。
瘟疫是摁住了，但這老天爺?shù)臓€攤子，才剛剛開始收拾。那一萬斤黃金喂出來的李自成，還在商洛山里磨刀呢。
“備車。”
沈訣放下茶盞，眼底閃過一絲寒芒，“去西山，我要看看新鑄的那批炮，能不能轟開這層晦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