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很安靜,只有火盆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腳步聲響起。
所有人齊刷刷站起身。
趙構走進來,身后跟著康履和幾個內侍,抱著一堆圖冊文書。
“坐。”趙構擺擺手,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了下來,“都是自己人,不用這么拘著。”
眾人這才重新落座,但姿態依然恭謹。
趙構掃視一圈,目光在岳飛身上停留了片刻。
“鵬舉,黃河那邊,情況如何?”
岳飛起身抱拳:“回官家,金軍主力仍在河北,兵力約三萬七千。完顏宗翰親自坐鎮,防線很嚴密。”
“他們的態度呢?”
“觀望。”岳飛簡短地說,“臣這幾日派人多次試探,金軍都不主動出擊,只是固守營寨。”
趙構點點頭,“宗翰這老狐貍,還在等著看朕的笑話。”
他讓康履把地圖展開,鋪在案上。
那是一張詳細的中原輿圖,上面用紅藍兩色標注著宋軍和金軍的布防。
“諸位看。”趙構指著地圖,“如今的局面,說白了就是一個字——僵。”
“岳飛在黃河,守著汴京和洛陽。韓世忠在淮河,守著江南門戶。吳玠在陜西,卡著西邊的咽喉。”
“咱們的防線,像是一張弓,繃得很緊,但還沒拉開。”
韓世忠放下手里的樹枝,沉聲問道:“官家的意思是......要拉開這張弓?”
“不只是拉開。”趙構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洛陽一路劃到黃河以北,“朕要把這張弓,射出去。”
“官家。”李綱站起來,臉色凝重,“北伐之事,不可不慎。當年太祖、太宗數次北伐,皆未成功。如今國力雖有恢復,但......”
“朕知道你要說什么。”趙構打斷他,“錢糧不夠,兵力不足,時機未到。”
“但李卿,朕問你。”趙構看著他,“什么時候,才叫時機到了?”
李綱語塞。
“十年?二十年?”趙構自問自答,“等咱們府庫堆滿了金銀,等士兵都練成了虎狼之師?”
“那個時候,金國也在積蓄力量。他們的馬更肥了,刀更快了,對中原的控制更穩了。”
“到那時候打,只會更難。”
趙構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朕不是不懂韜光養晦。但有些時候,你越是退讓,對方越覺得你軟弱。”
“岳飛。”
“臣在。”
“你說,金軍現在最怕什么?”
岳飛沉默片刻,緩緩說道:“怕我軍渡河。”
“對。”趙構一拍桌子,“他們把主力都堆在黃河北岸,就是怕咱們過河。”
“為什么怕?因為一旦讓咱們在河北站穩腳跟,他們在中原的統治就會動搖。那些被迫投降的漢人,那些被壓榨的義軍,都會揭竿而起。”
趙構轉過身,看著在座的眾人。
“所以,朕不給他們準備的時間。”
“趁著宗翰還在猶豫,趁著他們還覺得朕是在虛張聲勢,朕要一錘子把這局面砸開。”
韓世忠皺起眉頭:“官家,風險太大。若是失敗......”
“失敗了,朕就死在洛陽。”趙構語氣平靜,仿佛在說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至少,朕試過了。”
“總好過縮在江南,一輩子等著金人來打。”
殿內鴉雀無聲。
良久,岳飛開口了。
“官家。”他的聲音很低,但很堅定,“若要渡河,臣請為先鋒。”
趙構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朕知道你想打。”趙構說,“但不是現在。”
岳飛一怔。
“現在動手,時機還不夠成熟。”趙構在地圖上點了幾個位置,“金軍的防線雖然有漏洞,但主力尚在。宗翰雖然輕敵,但不傻。咱們若是強攻,他必然死守。”
“那官家的意思是......”
“等。”趙構說,“等他更輕敵一些,等他覺得朕真的只是來洛陽做樣子。”
“這段時間,你繼續騷擾。不求殺敵,只求讓他們煩,讓他們松懈。”
“同時,暗中準備渡河的船只、糧草。這些事要做得隱秘,不能讓金軍察覺。”
岳飛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趙構的意思。
“臣明白了。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不止如此。”趙構又指了指地圖上的其他位置,“韓世忠,你在淮河那邊,也要造勢。讓金軍以為,咱們的主攻方向在東線。”
“吳玠,你在川陜,要做出隨時西進的架勢,牽制住金軍在陜西的兵力。”
“三路齊動,讓宗翰分不清咱們到底要從哪里打。”
韓世忠和吳玠對視一眼,齊聲應道:“遵旨!”
趙構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盞喝了一口。
“還有一件事。”他放下茶盞,看向李綱,“朝廷北遷,臨安那邊肯定有人不服。朕需要你坐鎮洛陽,穩住后方。”
李綱起身行禮:“老臣定當竭力。”
“戶部、兵部、工部的官員,這幾日會陸續到洛陽。”趙構繼續說,“洛陽雖破,但地位重要。咱們要在這里重建朝廷的運轉體系。”
“糧食、軍械、錢帛,都要盡快調配到位。”
“這些事,全靠你們了。”
眾人齊聲應諾。
趙構站起身,走到岳飛面前。
“鵬舉。”
岳飛連忙起身。
趙構從康履手中接過一個錦盒,打開。
里面是一枚金印,還有一道詔書。
“朕今日加封你為鎮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進爵鄂王。”
岳飛臉色一變,連忙跪下:“官家,臣......臣不敢當!”
“為何不敢?”趙構把金印遞給他,“收復汴京洛陽,擊潰劉豫,這些功勞,難道不夠嗎?”
“可臣......”
“別可是了。”趙構拉起他,語氣難得地溫和,“朕知道你怕功高震主。但朕告訴你,朕不怕。”
他拍了拍岳飛的肩膀。
“朕需要你是鄂王,需要你的名號夠響,才能震懾那些還在觀望的義軍,才能讓中原的百姓知道,大宋還有能打仗的人。”
“這個王爵,是給你的,更是給天下人的。”
岳飛沉默良久,最終還是接過了金印。
“臣......謝恩。”
趙構轉身,看向其他人。
“你們也一樣。跟著朕干,朕不會虧待你們。”
“但丑話說在前頭。”他的語氣又冷了下來,“誰要是敢在這個時候給朕搗亂,別怪朕不講情面。”
“張俊的下場,你們都看見了。”
眾人心頭一凜,齊聲道:“臣等不敢!”
“散了吧。”趙構揮揮手,“都回去準備。三個月后,朕要看到一個能打仗的洛陽。”
眾人魚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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