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只剩下趙構和康履。
康履給他添了茶水,小聲問道:“官家,您真的要在三個月后就動手?”
“不。”趙構搖搖頭,“朕只是給他們一個期限,讓他們繃緊了勁兒干活。”
“至于什么時候真的打......”
他看向窗外,“要看宗翰什么時候徹底放松警惕。”
“他越是輕敵,朕贏的把握就越大。”
康履嘆了口氣:“老奴就怕,萬一宗翰不上當呢?”
“那就逼他上當。”
趙構站起身,走到窗邊。
遠處,洛陽城的燈火星星點點。
“朕會讓他看到,朕在洛陽修宮殿,朕在洛陽宴賓客,朕在洛陽過得很舒服。”
“他會覺得,朕不過是換了個地方享受罷了。”
“等他徹底信了......”
趙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就給他致命一擊。”
第三日傍晚。
洛陽城西的一座宅院里,燭火通明。
這里原本是一戶富商的宅子,如今被臨時征用,改成了隨駕北上官員的住處。
廳堂里坐著七八個人,都是四品以上的朝臣。他們圍著火盆,臉色都不太好看。
“這日子,還怎么過?”
一個穿著緋袍的官員把手里的茶碗重重放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
“昨晚凍得我一宿沒睡。這破房子,四處漏風。早上起來,水盆里都結冰了!”
“可不是。”另一個也跟著抱怨,“臨安那邊,這時候還能賞梅飲酒。咱們倒好,窩在這破地方受罪。”
坐在上首的是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臣,姓王,官居工部尚書。他捋著胡須,沉默不語。
“王大人。”戶部侍郎轉頭看向他,“您倒是說句話啊。咱們這么下去,不是辦法。”
王尚書抬起眼皮,掃了一圈。
“你們想怎樣?”
“這還用說?”禮部郎中壓低聲音,“勸官家回鑾啊!洛陽這地方,能待多久?再過一個月,大雪封路,連糧草都運不進來。到時候別說打仗了,咱們自己都要餓肚子。”
“勸?”王尚書冷笑一聲,“你去勸?還是我去勸?”
眾人面面相覷。
這幾天,他們也不是沒試過。
有人上折子,趙構連看都不看,直接退回來。
有人在早朝上提了一句,趙構當場把人攆出去,罰了三個月俸祿。
“官家的意思很明確。”王尚書嘆了口氣,“他是鐵了心要在洛陽待下去。咱們這些人,要么跟著,要么......”
他沒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氣氛一時有些壓抑。
良久,戶部侍郎咬咬牙:“那咱們就這么忍著?”
“不然呢?”王尚書反問,“你還想造反不成?”
“這倒不敢。”戶部侍郎連忙擺手,“但總得想個辦法。咱們這么多人,都跟著官家在這受苦,臨安那邊......”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
因為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眾人心頭一緊,立刻噤聲。
門被推開,一個內侍走了進來。
“諸位大人。”內侍行了一禮,“官家有旨,宣諸位大人入宮議事。”
“現在?”王尚書皺眉,“都這個時辰了?”
“官家說了,事關緊要,不能耽擱。”
眾人對視一眼,只好起身跟著內侍往宮里走。
夜色深沉。
偏殿里燈火通明,但氣氛冷得像外面的寒風。
趙構坐在主位上,臉上看不出喜怒。
康履站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摞奏折。
眾臣進來行禮,趙構抬手示意他們坐下。
“諸位辛苦了。”趙構開口,語氣平淡,“這么晚還把你們叫來,是有些事要問。”
“官家請講。”王尚書拱手道。
“朕聽說,有人覺得洛陽待不下去,想回臨安?”
一句話,讓在座的人都變了臉色。
戶部侍郎額頭冒出冷汗,連忙起身:“官家明鑒,臣......臣絕無此意!”
“是嗎?”趙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你昨天在宅子里說的那些話,是什么意思?”
戶部侍郎如遭雷擊,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這才明白,有人在監視他們。
“康履。”趙構淡淡地說。
康履把手里的奏折打開,念了起來。
“戶部侍郎趙某,于十月初三傍晚,在私宅與禮部郎中錢某等人密議,言官家此舉乃是意氣用事,又言洛陽不可久居,當尋機諫阻。”
“禮部郎中錢某,附和道臨安才是根本,北地苦寒,非久留之所。”
“工部員外郎......”
每念一句,相應的人臉色就白一分。
等康履念完,殿內已經有人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
“官家......官家饒命!”
戶部侍郎砰地一聲跪下去,腦袋磕在地上。
“臣......臣只是一時糊涂,絕無二心!”
其他人也紛紛跪下,連聲求饒。
趙構冷眼看著他們,半晌沒說話。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朕問你們,北上之前,朕說過什么?”
沒人敢答。
“朕說,愿意跟著朕的,就來。不愿意的,可以留在臨安。”
“你們當時都說愿意。”
趙構站起身,走到那幾個跪著的人面前。
“現在呢?后悔了?”
“臣不敢......臣不敢......”戶部侍郎哭喪著臉。
“不敢?”趙構冷笑,“朕看你們膽子大得很。”
他轉過身,背對著眾人。
“朕知道,你們心里想的是什么。覺得洛陽苦,覺得朕是在胡鬧,覺得早晚要回臨安。”
“但朕告訴你們。”
趙構猛地回頭,聲音陡然拔高。
“朕不會回去!”
“這洛陽,就是朕的行在,就是大宋的國都!”
“誰要是還想著臨安的安樂窩,現在就可以滾!朕不攔著!”
殿內一片死寂。
沒人敢動。
王尚書咬咬牙,站了起來。
“官家。”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老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老臣跟隨官家多年,深知官家之志。”王尚書深吸一口氣,“但北伐大業,非一朝一夕可成。官家若是操之過急,恐怕......”
“恐怕什么?”趙構盯著他,“恐怕像當年太宗那樣......”
王尚書沉默。
“王卿。”趙構的語氣緩和了些,“朕不是不懂你的意思。你是怕朕輸不起。”
“可朕要告訴你。”
“有些仗,不打也是輸。”
“金人年年南侵,咱們年年防守。看著是沒輸,可國力在一天天消耗,人心在一天天渙散。”
“再這么下去,用不了十年,大宋就會從內部爛掉。”
趙構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所以朕要打。而且要主動打。”
“洛陽這個行在,不是擺樣子,是朕給自己斷后路。”
“朕在這,前線的將士就知道,朕沒打算跑。百姓就知道,朕沒打算放棄他們。”
“這,比十萬大軍都管用。”
王尚書沉默良久,最終嘆了口氣,拱手道:“老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趙構揮揮手,“都起來吧。”
眾人戰戰兢兢地站起身。
“朕不是不體諒你們。”趙構說,“洛陽確實苦。但這苦,不會白吃。”
“等打贏了,等收復了河北,你們都是中興功臣。到那時候,朕論功行賞,絕不會虧待任何人。”
“但現在,朕需要你們咬牙堅持。”
“能做到嗎?”
“臣等......愿效犬馬之勞!”
“好。”趙構點點頭,“散了吧。回去好好想想,到底是要榮華富貴,還是要茍且偷安。”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