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外三十里,臨時搭建的金軍大營。
完顏宗翰坐在簡陋的帥帳里,面前站著三個部落首領。
他們都是女真各部的頭領,曾經對金國俯首帖耳,如今眼神里卻都帶著算計。
“諸位。”宗翰開口,聲音沙啞,“如今局勢諸位也看到了。宋軍步步緊逼,上京朝不保夕。我召諸位來,是想商議退路。”
“退路?”完顏部的首領完顏婁室冷笑一聲,“元帥,您是說咱們要往草原深處撤?”
“不然呢?”
“那上京怎么辦?皇帝怎么辦?”另一個部落首領,蒲察部的蒲察阿里補問道。
宗翰沉默片刻,“上京...保不住了。至于皇上,若是愿意隨軍北撤,自然最好。若是不愿...”
“若是不愿,咱們就丟下他?”完顏婁室直接說破了,“宗翰,這話您敢在朝堂上說嗎?”
帳內氣氛驟然緊繃。
宗翰深吸一口氣,“諸位,這不是忠不忠的問題,是活不活的問題。
咱們女真人起家于白山黑水,如今敗了,難道就要全死在這里?只要咱們退回老林子,保住部落,將來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說得好聽。”蒲察阿里補冷冷道,“可退路就那么幾條。咱們這么多部落,這么多人馬,誰先走?誰斷后?誰占好地盤?誰去荒僻之處?宗翰元帥,您給個章程?”
宗翰頓時語塞。
這才是真正的問題。
不是能不能退,而是退的時候,誰能占到最好的資源。
草原雖大,但適合立足的地方有限。水草豐美的牧場就那么幾塊,能屯兵屯糧的要地就那么幾處。
誰先占了,誰就能保住實力,將來就有話語權。
“我完顏部世代居于呼倫貝爾。”完顏婁室第一個開口,“那是我族老地,我部自然要回去。”
“巧了。”蒲察阿里補也不甘示弱,“我蒲察部祖地也在那一帶。難道還要讓給你們不成?”
“你...”
“夠了!”宗翰拍案而起,“都什么時候了,還在這里爭地盤?宋軍打到家門口了!”
“正因為宋軍打到家門口了,咱們才要爭!”完顏婁室站起身,“宗翰,您是皇族,說不定將來還能在草原上當個什么王。
可咱們這些部落呢?回去之后,靠什么活?靠什么養活族人?不爭,就是等死!”
蒲察阿里補也跟著站起來,“沒錯。與其在這里聽您畫大餅,不如早點帶著族人北撤,占個好地方。”
說完,兩人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站住!”宗翰怒喝。
但兩人頭也不回,直接出了帳篷。
帳內只剩下宗翰和幾個心腹。
“元帥...”副將低聲說,“其他部落怕是也...”
“我知道。”宗翰頹然坐下,“他們都在想著自己的退路,沒人管大金的死活了。”
他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記,突然覺得可笑。
曾經,這些部落在金國鐵蹄下俯首稱臣。如今金國一敗,他們立刻露出了本來面目。
忠誠?那是建立在勝利之上的。
一旦失敗,所有人都只想著自己怎么活下去。
與此同時,上京皇宮,內殿。
完顏亮正在和幾個皇族成員密談。
“皇兄。”完顏雍坐在側位,臉色陰沉,“宗翰在外擁兵自重,如今又和各部首領私下會面。他這是想干什么?”
“還能干什么?”另一個宗室完顏璟冷笑,“無非是想保住自己的實力,至于咱們這些人的死活,他才不管。”
完顏亮沒說話,只是慢慢喝著茶。
“皇兄!”完顏雍急了,“您還有心情喝茶?再不想辦法,等宋軍打進來,咱們一個都跑不掉!”
“那你說怎么辦?”完顏亮放下茶杯,看著他。
完顏雍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不如...咱們先下手為強。趁宗翰在外,把他的黨羽一網打盡,然后...”
“然后什么?讓他舉兵造反?”完顏亮打斷他,“宗翰手里還有兩萬兵,真逼急了,他直接攻進上京,咱們拿什么擋?”
“那就讓他走!讓他帶著兵滾回草原去!”完顏璟說,“咱們守著上京,跟宋人談判。只要保住上京,保住名號,將來還有翻身的機會。”
“保住名號?”完顏亮嗤笑一聲,“你以為宋人會讓我繼續當皇帝?做夢!”
“那...那至少能保命。”完顏璟咬牙道,“總比被宗翰當棄子強。”
完顏亮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上京城一片死寂。街上行人稀少,店鋪大半關門。城墻上的守軍無精打采,連巡邏都懶得認真。
這座曾經輝煌的都城,如今就像一個垂死的老人,連呼吸都困難。
“皇兄。”完顏雍走過來,低聲說,“其實...微臣倒是有個主意。”
“說。”
“咱們繼續派人聯絡岳飛,表示愿意獻城,條件是保全宗室性命。”完顏雍小心翼翼地說,“反正守也守不住,與其讓宋軍攻城,死傷無數,不如賣個人情。”
“你是說...投降?”完顏亮轉過身,眼神冰冷。
“不是投降,是...議和。”完顏雍連忙改口,“咱們可以要求封個王爵,劃塊地方給咱們,讓咱們自治。就像當年契丹人對咱們一樣。”
完顏亮盯著他看了許久,突然笑了。
那笑聲里滿是諷刺和悲哀。
“使者早就已經派去了,只是還沒消息。”
“雍弟,你知道嗎?就在十年前,咱們還在商議著怎么滅掉大宋,怎么把趙構抓回來。”
“可如今,咱們居然在商議怎么投降,怎么求活。”
他搖搖頭,“真是諷刺。”
“可是皇兄......”
“夠了。”完顏亮揮揮手,“你們下去吧。讓朕一個人靜靜。”
眾人面面相覷,最終還是退了出去。
大殿里只剩下完顏亮一個人。
他看著龍椅,看著那些曾經象征著至高權力的擺設,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權力?忠誠?榮耀?
當死亡近在咫尺的時候,這些東西還有什么用?
連他的親兄弟都在盤算著怎么出賣他,怎么獨自求活。
這個帝國,真的已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