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破的消息傳回幽州那天,趙構正在批閱奏折。
康履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捧著一份加急軍報,“官家,岳元帥來報,上京已下,完顏亮等宗室盡數(shù)被擒。還有...”
他頓了頓,看著趙構的臉色。
“還有什么?”趙構頭也不抬。
“金人的俘虜營中,找到了...找到了一些宋人。其中有自稱是...”康履咽了咽口水,“自稱是欽宗皇帝的人。”
趙構的手停在半空。
奏折上的朱筆墨跡慢慢暈開,在紙上洇出一片血紅。
“官家?”康履小心翼翼地喚道。
趙構放下筆,緩緩抬起頭。他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平靜得讓康履有些害怕。
“岳飛怎么說?”
“岳元帥說...說還需進一步確認身份。但據(jù)俘虜營的宋人說,那人這些年一直被金人囚禁,受盡折磨,如今已是...已是形容枯槁。”
趙構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幽州城燈火通明。收復燕云的喜悅還未散去,街上到處都能聽到百姓的歡笑聲。
可這個消息,就像一桶冷水,澆在了他的心上。
“傳旨。”趙構的聲音很輕,“讓岳飛妥善安置那些宋人俘虜,好生照料。至于那個自稱欽宗的人...先不要聲張。”
“是。”康履應道,但沒有立刻退下。
“還有事?”
“官家...”康履斟酌著說,“這事兒瞞不了多久。軍中將士都知道了,岳元帥那邊也在等官家的旨意。”
趙構沉默了許久。
“朕知道。”他終于開口,“但現(xiàn)在不是時候。讓朕...讓朕先想想。”
康履躬身退下。
大殿里只剩下趙構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腦海里翻涌著無數(shù)念頭。
皇兄...還活著?
這個消息,應該讓他高興才對。畢竟是血脈至親,是同父同母的兄長。
可他高興不起來。
因為他知道,皇兄一旦回來,會帶來什么。
第二天一早,幽州城內的茶樓。
“聽說了嗎?岳元帥在上京找到了欽宗皇帝!”
“真的假的?不會是金人的假冒吧?”
“軍中弟兄親眼所見,還能有假?聽說那位皇帝這些年受盡折磨,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
“哎呀,造孽啊...當年靖康之難,二帝被擄,多少人以為再也見不到了。沒想到還活著。”
“活著是好事啊!現(xiàn)在燕云收復了,二帝也能回來了,這是雙喜臨門啊!”
“你懂什么?”一個穿著儒衫的中年人壓低聲音,“欽宗回來了,那誰當皇帝?”
這話一出,茶樓里突然安靜了。
所有人都意識到了問題的關鍵。
“這...這不好說吧。”有人小聲道,“按理說,欽宗是先帝,應該...”
“應該什么?”另一個人打斷他,“欽宗當年禪位給康王,這禪位詔書可是白紙黑字的。現(xiàn)在康王已經當了十幾年皇帝,收復了失地,洗刷了國恥,難道要他退位?”
“可是禪位是被迫的啊!當時金人都打到城下了,不禪位能行嗎?”
“被迫也是禪位!詔書都下了,還能反悔?”
“那你的意思是,讓欽宗回來當個太上皇?”
“太上皇也是皇帝啊!而且欽宗是嫡長,名正言順。”
“放屁!要不是康王力挽狂瀾,咱們現(xiàn)在還在給金人當奴隸呢!就憑這份功勞,皇位就該是康王的!”
茶樓里開始爭論起來,聲音越來越大。
掌柜的連忙出來打圓場,“諸位,諸位!都是自家人,莫要傷了和氣。這等大事,咱們這些小民哪里說得算?等朝廷定奪就是了。”
眾人這才漸漸安靜下來。
但每個人心里都明白,這件事,絕不會那么簡單。
與此同時,幽州行宮的偏殿。
幾位重臣正在密談。
“諸位,欽宗的事,你們怎么看?”吏部尚書李綱開口問道。
“還能怎么看?”兵部尚書張浚嘆了口氣,“這是個燙手山芋。迎回來,不好辦。不迎,更不好辦。”
“我倒覺得應該迎。”趙鼎說,“畢竟是先帝,若是置之不理,恐怕天下人都要說咱們不忠不孝。”
“那迎回來之后呢?”李綱反問,“欽宗回來,官家怎么辦?是讓官家退位,還是讓欽宗當太上皇?”
“這...”趙鼎語塞。
“依我看,不如先拖著。”張浚說,“就說要確認身份,多派幾批人去核查。等事態(tài)平息了,再做定奪。”
“拖?”李綱皺眉,“能拖多久?岳飛那邊已經上了奏折,等著官家的旨意。再說,軍中將士都知道了,百姓也在議論,拖得越久,流言越多。”
“那你說怎么辦?”張浚有些急了,“難道真要讓官家退位?”
“我沒說要退位。”李綱沉聲道,“但咱們必須拿出一個章程來。不然,這事兒會成為朝堂上的一顆定時炸彈。”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拿不定主意。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康履走了進來,拱手道,“諸位大人,官家有請。”
幽州行宮,書房。
趙構坐在案前,面前擺著幾份奏折,都是關于欽宗的。
“諸位愛卿請坐。”他抬頭看著走進來的大臣們。
眾人落座后,殿內一片安靜。
“欽宗的事,你們都聽說了吧?”趙構開門見山。
“臣等...聽說了。”李綱小心翼翼地回答。
“那你們覺得,朕該怎么辦?”
這話一出,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趙構笑了,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朕知道,這事兒難辦。所以朕不怪你們。”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皇兄若是真的還活著,朕自然要接他回來。畢竟是骨肉至親,朕不能不管。”
眾臣松了口氣。
但趙構的下一句話,又讓他們提起了心,
“但是,接回來之后怎么辦,朕現(xiàn)在也沒想好。”
“所以......”趙構轉過身,看著眾人,“朕需要知道,天下人是怎么想的。朝中大臣是怎么想的,百姓是怎么想的,將士是怎么想的。”
“康履。”
“老奴在。”
“你暗中派人,去收集各方的言論。朝堂上的,民間的,軍中的,都要。記住,不要聲張,也不要引導。朕要聽真話,不是客套話。”
“是。”康履領命。
“楊沂中。”
“末將在!”殿外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楊沂中大步走進來。
“你也派人去軍中打探。看看將士們怎么說,尤其是岳飛軍中的將士。”
“遵旨!”
趙構揮揮手,“好了,都下去吧。記住,這件事,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朕的態(tài)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