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退下,書房里又只剩下趙構一個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份奏折。
那是岳飛的奏折,請求官家盡快定奪欽宗之事。
字里行間,透著謹慎和不安。
趙構放下奏折,閉上眼睛。
鵬舉啊,你也不知道該怎么辦吧?
接下來的幾天,康履的人混在百姓中,收集著各種言論。
幽州城南的菜市場,幾個大媽在買菜時聊天,
“哎,你說這欽宗回來了,是好事還是壞事?”
“能有啥壞事?都是咱大宋的皇帝。”
“可是現在的官家干得挺好的啊。你看這燕云都收復了,金人也打垮了。”
“那倒是。我兒子在岳家軍當兵,回來就說,官家好著呢。打仗的時候親自到前線,吃穿都跟士兵一樣。”
“那欽宗回來,不會要官家退位吧?”
“那可不行!要是沒有官家,咱們現在還在給金人當奴隸呢!”
城北的酒肆里,幾個讀書人在爭論,
“依禮法而言,欽宗乃先帝,理應歸位。”一個年輕書生說。
“放屁!”旁邊一個中年人拍桌子,“欽宗當年干了什么?聽奸臣的,罷免了種師道,罷黜李綱,這才導致汴京城破!要不是康王在外募兵,大宋早就亡了!”
“可是,禪位本就是權宜之計......……”
“權宜之計?禪位詔書都下了,還能反悔?再說了,康王這兩天年兩天干得如何,天下人有目共睹。你要是覺得欽宗更好,那咱們也別收復燕云了,繼續給金人當孫子得了!”
“你...……你這是歪理!”
“歪理?那你說,要是欽宗回來,第一件事會干什么?會不會清算當年那些不救他的大臣?會不會重用當年的那幫奸臣?到時候,大宋又要亂成一鍋粥!”
年輕書生語塞。
軍營里,士兵們也在私下議論,
“聽說欽宗要回來了?”
“回來就回來唄,關咱們什么事?”
“怎么不關?萬一欽宗回來,把官家趕下臺,咱們跟誰?”“怎么不關咱們的事?萬一欽宗回來,把官家趕下臺,咱們跟誰?”
“傻啊你!咱們當然跟官家!要不是官家和岳元帥,咱們能打到這兒?能收復燕云?欽宗當年干了啥?除了投降還會啥?”
“說得對!我這條命都是官家給的,誰敢動官家,我跟他拼命!”“說得對!我這條命都是官家給的,誰敢動官家,我就跟他拼命!”
“噓——小聲點!這話可不能亂說。”
“怕啥?我就這么說了,有本事讓我到官家面前說,我也敢!”
幾天后,康履和楊沂中分別把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冊,呈給趙構。
趙構一頁頁翻看,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復雜。
“百姓的意思是...……不希望朕退位?”
“是的。”康履小心翼翼地說,“尤其是北方的百姓,他們對欽宗...……并無好感。當年靖康之難,欽宗的表現...……實在不堪。
而官家這些年勵精圖治,收復失地,百姓是看在眼里的。”
“軍中呢?”
“軍中將士幾乎一致支持官家。”“軍中將士盡皆擁戴官家。”楊沂中說,“尤其是岳家軍,將士們都說,要不是官家和岳元帥,他們早就死在戰場上了。
若是有人要動官家,他們第一個不答應。”
“尤以岳家軍為甚,將士皆言,若無官家與岳元帥,彼等早殞于沙場。若有人敢動官家,彼等必首當其沖。”
趙構點點頭,翻到最后一頁。
那是朝中大臣的意見。
“朝中...……倒是有些不同聲音。”康履說,“禮部那邊,有些官員認為應該迎回欽宗,讓欽宗歸位。理由是禮法所在,不可違背。”
“還有呢?”
“還有一些人認為,欽宗可以回來,但只能當太上皇,不能重新執政。”
“太上皇......……”趙構喃喃道。
“但也有不少大臣認為,欽宗回來會帶來隱患。”康履繼續說,“畢竟當年的禪位,是在戰亂中倉促做出的決定。若是欽宗回來,恐怕會有人借此生事,動搖朝局。”
趙構合上冊子,沉默了許久。
“康履,你覺得朕該怎么辦?”
康履跪了下去,“老奴不敢妄言。”
“朕讓你說,就說。”
康履抬起頭,看著趙構,“老奴跟了官家這么多年,知道官家是個重情重義的人。欽宗是官家的皇兄,官家肯定想接他回來。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官家也要為大宋江山考慮。”康履咬咬牙,“欽宗當年的表現,天下人有目共睹。若是他回來重新執政,恐怕......……恐怕會人心離散。”
趙構閉上眼睛。
“朕知道你們都在想什么。”他的聲音很輕,“你們怕朕心軟,怕朕為了兄弟情分,放棄皇位。”
“臣不敢......……”
“但朕也有顧慮。”趙構睜開眼睛,“若是不接皇兄回來,天下人會說朕不孝。若是接回來又不讓他歸位,又會說朕忘恩負義。”
“這件事,無論怎么做,都會有人非議。”
康履和楊沂中對視一眼,都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們先下去吧。”趙構揮揮手,“讓朕再想想。”
兩人退下后,趙構一個人坐在書房里,一直坐到深夜。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映在他疲憊的臉上。
皇兄......……你為什么還活著呢?
他拿起桌上的燭臺,走到墻邊掛著的大宋疆域圖前。
手指輕輕劃過燕云十六州的位置,那里曾是他父親、兄長都未能收復的失地,如今卻已插上大宋的旗幟。
他又指向汴京城,那里有他童年的記憶,也有靖康之恥的烙印。
皇兄……他在心底默念著這個稱呼,眼前仿佛浮現出少年時與兄長一同在御花園里讀書、嬉鬧的場景。那時的皇兄,還是個溫和的太子,對他這個弟弟也頗為照顧。
可這一切,都在靖康之變中被碾碎了。如今,皇兄若真能歸來,他又怎能真的置之不理?
可皇位……這十幾年的風風雨雨,他從一個流亡的康王,到如今君臨天下的皇帝,其間的艱辛與犧牲,又豈是旁人能體會?
他想起那些戰死沙場的將士,想起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想起李綱、張浚、趙鼎這些大臣的輔佐,想起岳飛在前線浴血奮戰……他不能讓這來之不易的局面,因為一個不確定的因素而毀于一旦。
“來人。”趙構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
殿外的康履連忙應聲而入,“官家有何吩咐?”
“傳岳飛即刻來行宮見朕。”
“是。”康履不敢怠慢,轉身匆匆離去。
趙構重新坐回案前,目光復雜地看著那份岳飛的奏折。
他知道,岳飛是個忠誠的將領,但同時,岳飛也是個深受儒家思想影響的人,講究忠孝節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