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官家……岳元帥那邊?”
康履試探著問道。
“岳飛是把快刀,朕舍不得折斷,也不能讓他生銹。”趙構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但是,這把刀只能握在朕的手里。”
他拿起朱筆,在一張宣紙上緩緩寫下一個字——“勢”。
“傳朕密旨給韓世忠和劉光世。”趙構語氣森然,“讓他們即刻整頓兵馬,向幽州靠攏,名為拱衛京師,實則……給朕把場子撐起來。”
“還有,”趙構頓了頓,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玩味,“既然大家都盯著皇兄回來的事,那朕就把它辦得風風光光。
你去禮部傳話,讓他們擬個章程,要以太上皇的最高規格迎接欽宗南歸。聲勢要大,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朕是個孝悌的皇帝。”
康履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官家圣明!只要把太上皇的名分先定死了,那欽宗回來,也就是個尊貴的泥菩薩,再也翻不起浪來。”
“不僅如此。”趙構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目光落在汴京和臨安之間,“朕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這大宋的江山,是誰打回來的。
朕要讓皇兄看看,如今的大宋,早已不是他當年丟棄的那個爛攤子,而是朕趙構一手打造的鐵血帝國!”
“他若是識相,朕養他一輩子又有何妨?他若是不識相……”趙構沒有說下去,只是手中的朱筆猛地一頓。
“去辦吧。”
“是。”
康履退下后,趙構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大殿里。
穿越一場,既然開了局,那就要贏到底。
哪怕對手是歷史的慣性,是禮法的枷鎖,甚至是那個所謂的“好哥哥”。
趙構猛地睜開眼,看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層層宮墻,直抵那遙遠的上京俘虜營。
“皇兄,朕的好哥哥,歡迎回家。”
“只是這一次,這大宋的天,只有一個太陽。”
……
數日后,一道圣旨從幽州行宮發出,昭告天下。
官家趙構感念兄長蒙塵,特遣岳飛部迎接太上皇欽宗歸國,并令禮部準備盛大儀仗,舉國同慶。
消息一出,天下嘩然。
百姓們只看到了官家的仁義孝悌,歡呼雀躍。
而那些深諳政治的老狐貍們,看著太上皇三個字,卻都嗅出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這哪里是迎接親人?這分明是先發制人,在欽宗還沒踏入國門之前,就給他套上了一層金燦燦的枷鎖。
與此同時,金國上京俘虜營。
一個形容枯槁的男子手里緊緊攥著一塊發霉的饅頭,聽著外面宋軍震天的喊殺聲,渾濁的眼中流下了兩行清淚。
“九弟……是你來了嗎?”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曾經唯唯諾諾的九弟,如今已變成了一頭他完全陌生的猛虎,正張開巨口,等著吞噬一切敢于挑戰皇權的存在。
......
上京。
完顏部潰逃前的混亂喧囂隱隱傳來,但這座關押大宋皇族的囚室卻死一般寂靜。
趙桓用袖口用力擦了擦眼角渾濁的淚水。
這些年,他在金人的馬鞭和羞辱下茍延殘喘,夢里無數次回到那個繁華似錦的汴梁。
他想起靖康之前,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后,低眉順眼、唯唯諾諾的九弟趙構。
那時候的康王,連大聲說話都不敢,騎馬射箭更是稀松平常。
“九弟啊……”趙桓喃喃自語,干裂的嘴唇微微顫抖,“朕就知道,趙家的列祖列宗不會亡了大宋。你竟然……竟然真的打回來了。”
這念頭就像一團火,燒著他早已枯槁如死灰的心。
他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那是重新君臨天下的曙光。
他把那個發霉的饅頭小心翼翼地揣進破舊散發著餿味的衣袍內袋,仿佛那是他在地獄中唯一的慰藉。
他開始掰著手指算日子。
一天,兩天……宋軍的戰鼓聲越來越近,那是他這輩子聽過最美妙的仙樂。
他整理著亂如蓬草的頭發,試圖讓自己看起來還有幾分帝王的威儀。
“朕是天子,是大宋的正統。”他在昏暗中對著墻壁低語,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亢奮,
“九弟既然來救朕,定會將皇位歸還。他是個孝順的孩子,當年就是,如今……定然也是。”
與此同時,汴梁。
剛剛修繕完畢的紫宸殿內,金碧輝煌,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禮部尚書朱勝非跪在地上,雙手高舉著一份厚厚的儀仗清單。
“官家,迎駕儀仗皆按歸藩之儀備妥。車駕用金根車,減六龍為四馬。
依仗減半,去黃鉞、大駕鹵簿。隨行護衛用禁軍,而非御前班直。”
朱勝非的聲音有些發顫,“臣……未敢僭越復位規制。”
大殿之上,趙構慵懶地靠在龍椅上,手指輕輕叩擊著雕著金龍的扶手。
許久,趙構才輕笑一聲,“朱卿做得不錯。”
趙構淡淡道,“皇兄在外受苦多年,身心俱疲。如今回來,自然是要享清福的。朝政繁雜,邊關未定,朕怎忍心再讓皇兄操勞?”
他站起身,負手走到丹以此下,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群臣:“傳朕旨意,尊欽宗為太上皇,居德壽宮。一應吃穿用度,皆按太上皇規格供給,不可怠慢。但是——”
趙構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變冷:“太上皇歸來,只為頤養天年。任何人不得以國事叨擾太上皇清修。若有違者,視同謀逆!”
這兩個字一出,滿殿皆驚。
李綱反應最快,連忙躬身出列,高聲附和:“官家圣明!此舉既全了兄弟手足之情,盡了孝悌之道,又保了大宋社稷安穩,實乃兩全其美之策。
太上皇歷經劫難,正需靜養,官家一片苦心,天地可鑒!”
其他大臣見狀,也紛紛跪拜:“官家圣明!”
趙構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他知道,這些人心里跟明鏡似的,但誰也不敢捅破這層窗戶紙。
朕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散朝之后,夜色漸濃。
幾位樞密院的老臣并沒有直接回府,而是悄然聚集在一位德高望重的相公府中密談。
燭火搖曳,映照著幾張憂心忡忡的臉。
“歸藩而非復位,去大駕鹵簿,減御前班直……”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臣捻著胡須,長嘆一聲,“官家這是在向天下人昭示,欽宗陛下回來,只能是個富家翁啊。這是徹底斷了欽宗陛下的后路。”
“不僅如此。”另一位官員壓低了聲音,神色凝重,“你們沒聽見官家最后那句視同謀逆嗎?這是在警告咱們,也是在警告欽宗。誰若是敢提復辟之事,那就是死路一條。”
“如今的官家,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康王了。”有人感嘆道,“收復燕云,平定四海,這份功業擺在那里,誰敢不服?欽宗陛下若是識趣,或許還能得個善終;若是不識趣……”
“唉,我擔心的不是欽宗,而是岳飛。”角落里,一位與岳飛交好的文官嘆道,“岳將軍還在前線興沖沖地整軍待發,一心想著迎回二圣。
他那個人,性子直,怕是根本看不出這迎駕背后的刀子。萬一到時候岳將軍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做了什么不該做的事……”
眾人沉默了。他們都知道,那把懸在岳飛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正隨著欽宗的歸來,越垂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