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城外,宋軍大營。
岳飛站在巨大的輿圖前,目光死死鎖住上京二字。
他的眉頭緊鎖,并非因為戰事不順,而是因為剛剛從汴梁送來的那批迎駕物資。
“將軍。”副將張憲輕手輕腳地走進來,手里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套折疊整齊的冠服,“禮部送來的儀仗規制……似乎有些不對?”
岳飛轉過身,目光落在那個托盤上。
那是一件赭黃色的袍子,乍一看尊貴無比,但岳飛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門道。
“這是……團龍紋?”岳飛的聲音有些干澀。
按照大宋禮制,天子用正龍,五爪金龍正面像,親王或太上皇才用團龍,側身龍。
而且這袍子的顏色,雖然也是黃色,卻比正統的明黃稍暗,是為柘黃。
這哪里是迎接皇帝復位的龍袍?這分明是給退位之君準備的常服。
張憲低聲道:“將軍,還有這儀仗,沒有金瓜鉞斧,沒有朝天蹬,連隨行的內侍都只是普通品級。這……官家是不是沒打算讓欽宗陛下……”
“住口!”岳飛猛地低喝一聲,打斷了張憲的話。
他轉過身,背對著張憲,手掌不自覺地撫上了腰間的劍柄。冰涼的鐵意透過掌心傳來,卻無法冷卻他心頭的燥熱。
他是個聰明人,怎么會看不懂?
官家這是在告訴他,人可以救,但皇位,只有一個。
“我們是軍人,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命令,是保家衛國。”岳飛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痛而堅定,“不管如何,二圣還在金人手里受苦。不管回來后是什么身份,先救回二圣再說!這是為人臣子的本分!”
“可是將軍……”張憲還想說什么,卻被岳飛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逼了回去。
“傳令下去,全軍造飯,明日拂曉,攻城!”岳飛大手一揮,“無論如何,我要把二圣活著帶回大宋!”
他不知道,此刻在汴梁那把龍椅上的猛虎,早已將目光投向了他這柄最鋒利的刀。
……
三日后。
上京城破。
震天的喊殺聲終于停歇,宋軍的旌旗插滿了上京的城頭。
俘虜營的大門被轟然撞開,陽光伴隨著塵土涌入那個陰暗的角落。
趙桓顫巍巍地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破爛的衣衫,努力挺直了脊背。
他聽到了熟悉的鄉音,看到了熟悉的宋軍鎧甲。
“陛下!陛下在哪里?”
一聲聲呼喚傳來。
趙桓激動得渾身發抖,他邁著虛浮的步子,跌跌撞撞地走出營寨。
迎面而來的,是一隊威風凜凜的宋軍將領。為首一人,氣宇軒昂,正是岳飛。
但讓趙桓意外的是,岳飛并沒有立刻上前,而是退到了一旁。
從岳飛身后,走出一位面白無須的內侍官,以及一位身穿緋袍的禮部官員。
趙桓滿懷希冀地看向那個禮部官員手中的托盤。
他以為那里會是一件明黃色的龍袍,象征著他皇權的復歸。
然而,當那官員掀開紅布時,趙桓愣住了。
沒有九龍吐珠,沒有日月星辰。
只有一件繡著團龍紋的柘黃袍,以及一頂看起來并不那么巍峨的太上皇冠冕。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禮部官員并沒有下跪高呼萬歲,而是僅僅躬身行了一禮,語氣恭敬卻透著疏離:“臣奉今上之命,恭迎太上皇回鑾!
陛下已在汴梁備下歸藩之禮,修繕德壽宮,只待太上皇歸去頤養天年,享兒孫之福。”
“太……太上皇?”
趙桓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利刃,瞬間切斷了他心中所有的幻想。
“九弟……九弟他是這么說的?”趙桓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神在岳飛和禮部官員之間游移,試圖尋找一絲玩笑的痕跡。
但岳飛低下了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禮部官員依舊保持著躬身的姿勢,聲音平穩如水:“陛下說了,太上皇受苦多年,如今天下初定,正是太上皇卸下重擔、安享清福的時候。
國事繁重,自有官家一力承擔,絕不敢勞煩太上皇分神。”
“卸下重擔……安享清福……”
趙桓喃喃重復著這幾個字,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原來,沒有什么兄友弟恭。
原來,沒有什么復辟歸位。
那個曾經躲在他身后瑟瑟發抖的九弟,如今已經成了這天下的主宰。
而他,不過是一個過氣的,甚至有些礙眼的舊時代殘渣。
他的手無力地松開。
懷里那個一直視若珍寶、揣了整整三天的發霉饅頭,從破爛的衣襟里滑落。
“啪。”
饅頭掉在地上,摔成了幾塊碎渣,沾滿了泥土。
就像他那可笑的帝王夢,碎了一地。
“太上皇,請更衣吧。”禮部官員捧著那件團龍袍,向前逼近了一步。
趙桓看著那件衣袍,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碎裂的饅頭,突然慘笑一聲,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滿是溝壑的臉頰流了下來。
“好……好……好一個安享清福……”
他在眾人的注視下,像個提線木偶一般,伸開雙臂,任由那些陌生的人,將那件代表著終結與囚禁的華麗袍服,一層一層地套在了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太上皇,請登輦吧。”內侍官尖細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手中的拂塵輕輕一掃。
趙桓不再看任何人,一步步走向那輛早已備好的鑾駕,那鑾駕雖華麗,卻比真正的帝王御輦矮了半截。
內侍官連忙上前扶他,他卻甩開了對方的手,自己踉蹌著邁上臺階。
鑾駕啟動的那一刻,趙桓掀起車簾的一角,最后看了一眼上京的方向。
那里曾經是他的囚籠,如今卻成了他最后一點尊嚴的葬身之地。
幽州行宮,已是深夜。
趙構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窗外月色如霜,偶爾傳來巡夜衛士的腳步聲。
“康履。”
“老奴在。”康履從暗處閃出來,像個影子。
“岳飛這幾日在做什么?”
“回官家,岳元帥自從收到迎駕規制后,便整日悶在營帳里。據守門的親衛說,這幾夜元帥都沒怎么合眼,時常一個人對著地圖發呆。”
趙構沉默片刻,“他心里不痛快?”
“老奴看著...是有些心結未解。”康履小心翼翼地說,“元帥那性子,官家您也知道,他想不通的事,就會一直鉆牛角尖。”
趙構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軍營的方向,“去,把岳飛叫來。就說朕睡不著,找他下棋。”
“這...都三更了。”
“正因為是三更,才好說話。”趙構轉過身,眼神深邃,“有些話,白天在朝堂上說不得,晚上,君臣之間,倒是可以敞開了說。”
“老奴明白了。”